从账房到战场:夫人不好惹
正文内容
苏州城的雨下了三天。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倒映着沿街的白墙黑瓦。

绣坊后门的巷子深处,苏婉清坐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手里捏着块半干的抹布,正擦着窗台上的铜盆。

盆沿长了层薄绿的铜锈,她擦得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棂上糊的棉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

屋里没点灯,光线暗,只能看见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十几卷绣线,红的绿的缠在竹轴上,像一串没串起来的珠子。

“婉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养父苏伯。

他挑着担子刚从街上回来,竹筐里剩着几匹没卖出去的素色绸缎,被雨打湿了边角,沉甸甸地往下滴水。

苏婉清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扁担。

“今天收得早。”

“雨太大,没人出门。”

苏伯捶了捶腰,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早上剩下的粥,己经凉透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苏婉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噼啪响起来,映得她半边脸发红。

“我去热粥。”

“不用。”

苏伯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画像,我找人重新裱了。”

油纸解开,露出里面的画框。

画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旗袍,头发挽成髻,插着支玉簪。

眉眼淡淡的,嘴角带着点笑,像是有什么高兴事。

苏婉清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木头被磨得很光滑,是常年被人摸的样子。

“爹说过,娘以前就爱穿月白。”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画上的人。

“嗯。”

苏伯应了一声,从怀里又掏出个信封,“这个,你也拿着。”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没写字。

苏婉清接过来,捏了捏,里面像是有张硬纸,还有点别的东西。

“这是**留的。”

苏伯看着灶膛里的火,“她说,等你满十八,就把这个交给你。”

苏婉清今年正好十八。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掉出张折叠的信纸,还有块玉佩。

玉佩是暖白色的,巴掌大,上面刻着个字,笔画很复杂,她认不出。

“这字是……‘曼卿’,***名字。”

苏伯的声音有点哑,“苏曼卿。”

苏婉清把玉佩攥在手里,玉是温的,像有体温。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娟秀,却有些地方晕开了,像是被水浸过。

“啸川亲启:见字如面。

沪上一别,己逾三载。

……”她只念了一句,就停住了。

纸上的名字她听过,在报纸上。

沈啸川,北洋军阀,现在驻守北平,人称 “北帅”。

报纸上的照片里,他穿着军装,肩膀上扛着星星,眼神很厉,像是能看穿人。

“这是……” 苏婉清抬头看苏伯,手有点抖。

苏伯叹了口气,从墙角拖过个木箱,打开锁。

里面放着些旧物件:一个掉了漆的胭脂盒,一把断了齿的木梳,还有几件小孩穿的小衣服,布料都磨破了。

“你不是我亲生的。”

苏伯拿起那件小衣服,布料很软,“十八年前,**把你放在我门口,就留下这个玉佩,还有这封信。

她说,等你长大了,让你拿着这些去找沈啸川。”

苏婉清没说话,手指捏着信纸边缘,纸很薄,快被捏破了。

“她还说,沈啸川胸口有颗朱砂痣,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苏伯继续说,“这些记号,你记牢了。”

苏婉清点头,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

“北平离这儿很远吧。”

“坐火车,得走西五天。”

苏伯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我攒了点钱,够你路上用。”

票子是银元,边缘有点发黑,一共十块。

苏婉清看着那些银元,又看了看苏伯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挑担子磨出来的。

“我不去。”

她说。

苏伯抬头看她,眼神很沉。

“这是***意思。”

“我在这儿挺好的。”

苏婉清把银元推回去,“绣坊需要人,你年纪也大了……傻丫头。”

苏伯把银元又推过来,“我这辈子,就盼着你能有个好前程。

跟着我,只能守着这破绣坊,有什么出息?”

他顿了顿,“沈啸川是大人物,你去了,总不至于受苦。”

雨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灶膛里的火小了下去,屋里又暗了点。

“我娘为什么……” 苏婉清想问什么,又停住了。

苏伯摇摇头。

“我不知道。

**来的时候,身子就不好,没说几句话。

只说让你去找他,别的,什么都没说。”

苏婉清把玉佩重新挂在脖子上,玉贴着胸口,暖暖的。

“我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苏伯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他走到苏婉清的床边,翻开那个旧木箱,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大多是素色的布衫,只有两件是带点花纹的,还是去年苏伯给她做的。

“这件带上。”

苏伯拿起件蓝色的夹袄,“北方冷。”

苏婉清看着他弯腰收拾东西,后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半夜发烧,他背着她往医馆跑,石板路滑,他摔了好几跤,却把她护得很稳。

“爹。”

她喊了一声。

苏伯回头看她,眼里有点红。

“咋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

苏伯笑了笑,“我这身子骨还硬朗,再卖几年绸缎没问题。

等你在北平站稳了,我就去看你。”

他说得轻松,苏婉清却知道,从苏州到北平,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火车要花钱,住店要花钱,他那点积蓄,连单程的路费都不够。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很低,压在屋顶上。

苏婉清背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封信和玉佩。

苏伯送她到码头,江面上停着艘大轮船,冒着白汽,呜呜地叫着。

码头上人多,挑担子的,拉黄包车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背着枪来回走,靴子踩在泥水里,咯吱响。

“船票我给你买好了,二等舱。”

苏伯把一张硬纸票递给她,“到了天津,再转火车去北平。”

苏婉清接过票,捏在手里。

票上印着轮船的名字,“江顺号”,还有日期,**十三年三月初七。

“北平的帅府,在东城,你到了打听沈啸川的住处,没人不知道。”

苏伯又叮嘱,“见到他,把玉佩和信给他看。

要是…… 要是他不认你,你就回来,爹还在这儿。”

“嗯。”

苏婉清点头,眼圈有点热。

“还有这个。”

苏伯从怀里掏出把油纸伞,递过来。

伞是黑色的,竹柄,伞骨有点歪,是他用了十几年的那把。

“北方乱,听说常打仗,带上这个,挡挡雨,也…… 也能挡点别的。”

苏婉清接过伞,竹柄被磨得很光滑,上面还有个小裂口,是去年她不小心摔的。

“上船吧。”

苏伯推了她一把,“别误了时间。”

苏婉清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下看。

苏伯还站在码头,背着手,像根电线杆子。

船开了,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小黑点,看不见了。

江风很大,吹得人冷。

苏婉清把包袱抱紧了点,走到船舱里。

二等舱是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床,靠窗那张己经有人了,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花布衫,正对着镜子梳头。

“姑娘一个人?”

女人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

“嗯。”

苏婉清把包袱放在空床上。

“去哪儿?”

“北平。”

女人哦了一声,把梳子放下。

“北平好啊,大城市。

我去天津,走亲戚。”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个苹果,递过来,“吃一个?”

苏婉清摇摇头。

“谢谢,不用。”

女人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口。

“北平乱得很,听说沈大帅正在跟南边打,火车都不太平。”

苏婉清的心提了一下。

“打仗?”

“可不是。”

女人压低了声音,“我男人在火车站做事,说前几天有火车被劫了,死伤好几个。”

苏婉清没说话,把窗户推开条缝。

江水滚滚地往后流,像一条黑带子。

她想起苏伯的话,北方乱。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听人一说,心里有点发慌。

船走了两天两夜,到天津的时候,天是晴的。

太阳很大,晒得人暖洋洋的。

苏婉清跟着人流下了船,站在码头,有点晕头转向。

到处都是人,说话的口音她听不太懂,还有不少穿军装的,背着枪,脚步匆匆。

她找了个黄包车,把地址给他看。

“去火车站。”

车夫是个老头,脸晒得黝黑,点了点头,拉起车就走。

车轮碾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

苏婉清坐在车上,掀着帘子往外看。

天津的街比苏州宽,房子也高,不少是洋楼,墙上刷着白灰,看着很亮。

“姑娘是从南边来的?”

车夫回头问。

“嗯,苏州。”

“去北平?”

“是。”

车夫叹了口气。

“现在去北平,得胆子大。

昨天还有兵在火车站查人呢,说是抓乱党。”

苏婉清握紧了手里的包袱。

“查什么?”

“查***,查行李。”

车夫说,“尤其是年轻姑娘,查得更严。”

到了火车站,苏婉清付了钱,刚要进站,就被两个兵拦住了。

他们穿着灰色军装,戴着帽檐,手里端着枪,枪上的刺刀闪着光。

“站住。”

一个兵把枪一横,“***。”

苏婉清从包袱里掏出苏伯给她的***明,是张纸,上面盖着苏州官府的红章。

兵拿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另一个兵。

“去北平干什么?”

“找亲戚。”

苏婉清说。

“什么亲戚?”

“…… 远房舅舅。”

苏婉清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有点出汗。

兵把***还给她,又指了指她的包袱。

“打开看看。”

苏婉清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那封信和玉佩,她特意用布包着,放在最底下。

兵翻了翻,没发现什么,挥了挥手。

“走吧。”

她松了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走进站里。

火车站很大,屋顶很高,挂着盏大吊灯,晃悠悠的。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上面印着火车时刻表,还有几张是征兵的,画着个戴钢盔的士兵,举着枪,下面写着 “参军报国”。

苏婉清走到售票窗口,买了张去北平的票。

是下午的车,还有两个时辰才开。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旁边坐着个老**,带着个小孩,小孩在哭,吵着要吃糖。

老**从怀里掏出块糖,剥开纸递给他,小孩**糖,不哭了。

“姑娘也是去北平?”

老**问她。

“嗯。”

“第一次去?”

“是。”

“北平好,就是这阵子不太平。”

老**叹了口气,“我儿子在北平做工,说前几天城门口还架着**呢。”

苏婉清没说话,从包袱里拿出个窝头,是临走时苏伯给她烙的,还带着点芝麻。

她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火车晚点了一个时辰。

等苏婉清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天己经有点暗了。

她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着个男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火车开了,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窗外的树往后退,像在跑。

苏婉清把窗户打开点,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风大。”

旁边的男人提醒她,把书合了起来。

苏婉清把窗户关小了点。

“谢谢。”

“去北平?”

男人问。

“嗯。”

“做什么?”

“找个人。”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包里掏出个水壶,喝了口水,又把书打开。

苏婉清看了一眼,书皮上写着 “新青年”,是本杂志。

过了长江,天完全黑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是昏**的,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人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苏婉清也有点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吵架。

睁开眼,看见两个男人在过道里推搡,其中一个喝醉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另一个穿着短褂,像是列车员,正想把他拉开。

“让开!”

醉汉一拳打在列车员脸上,列车员踉跄了一下,摔倒了。

周围的人都醒了,没人敢出声。

醉汉踉跄着往前走,撞到了苏婉清的座位,她放在桌上的包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玉佩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醉汉低头看了看,弯腰想去捡。

苏婉清赶紧把玉佩捡起来,攥在手里。

“什么玩意儿?”

醉汉眯着眼看她,“小娘们,拿出来看看。”

苏婉清把玉佩往身后藏,摇了摇头。

“**,给脸不要脸。”

醉汉伸手就要抢,旁边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这位先生,喝多了吧。”

男人的声音很稳。

醉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大概是有点怕了,骂了句脏话,转身往车厢后面走了。

“谢谢。”

苏婉清的心跳得厉害。

“没事。”

男人把她的包袱捡起来,递给她,“东西收好。”

苏婉清把东西一件件放回包袱里,手还在抖。

她把玉佩重新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才觉得踏实点。

“这玉佩很重要?”

男人问。

“嗯,我娘留下的。”

男人点点头,没再问,又坐回座位看书去了。

后半夜,火车突然停了。

车厢里的灯闪了几下,灭了。

外面传来枪声,砰砰的,还有人在喊。

“怎么了?”

有人问。

“不知道,好像是劫火车的。”

车厢里顿时乱了,有人哭,有人叫,还有人想往车下跳,被列车员拦住了。

“别跳!

下面有铁轨!”

苏婉清把包袱抱紧了,缩在座位角落。

旁边的男人把窗户拉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关上了。

“别怕,好像是当兵的在跟人打。”

男人说。

枪声越来越近,还有**打在车厢上,砰砰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

苏婉清吓得闭上眼,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枪声停了。

车厢里的灯又亮了,还是昏黄的。

列车员走过来,脸色发白。

“没事了,大家别慌,是我们的人把劫匪打跑了。”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在哭。

苏婉清抬起头,看见窗外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正拖着几个被绑着的人往远处走。

地上有点红,像是血。

旁边的男人收拾好自己的包,对她说:“我到了,下车了。”

苏婉清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男人下车后,车厢里安静了不少。

苏婉清靠着窗户,没了睡意。

天慢慢亮了,外面的景象变了,房子越来越少,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看着很舒服。

火车到北平的时候,是中午。

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苏婉清跟着人流下车,出了火车站,站在路边,有点茫然。

北平的街很宽,路是用石子铺的,马车和汽车在路上跑,扬起一阵灰。

路边有不少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一串,插在草靶子上;还有卖驴打滚的,黄澄澄的,裹着芝麻。

苏婉清找了个卖茶水的摊子,坐下歇脚。

摊主是个老**,给她倒了碗水。

“姑娘第一次来北平?”

“嗯。”

苏婉清喝了口水,水有点苦,“请问,沈大帅的帅府在哪儿?”

老**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你找沈大帅?”

“是,我找他有点事。”

“帅府在东城,离这儿远着呢。”

老**指了指东边,“你坐黄包车去吧,得说去帅府胡同,车夫都知道。”

苏婉清付了茶钱,刚要起身,就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围着个穿短袄的姑娘。

姑娘手里拿着个弹弓,地上还躺着个男人,捂着肚子哼哼。

“敢打我兄弟?”

一个黑衣服的人指着姑娘骂,“今天非卸了你的胳膊不可!”

姑娘把弹弓举起来,对准他的脸。

“试试。”

她的声音很脆,像珠子掉在地上。

苏婉清看过去,姑娘大概十六七岁,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很亮,像有光。

“反了你了!”

黑衣服的人刚要动手,远处传来警笛声,呜呜地越来越近。

“**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黑衣人骂了句,扶起地上的男人,匆匆跑了。

姑娘把弹弓往腰里一别,拍了拍手,转身要走,却看见苏婉清在看她,冲她笑了笑。

苏婉清也笑了笑,刚要说话,突然觉得头晕,眼前发黑。

她扶着桌子想站稳,却没力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在她失去意识前,好像看见那姑娘跑了过来,还听见自己脖子上的玉佩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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