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下,棋局之上
精彩片段
黑暗。

并非坠楼后意识消散的那种虚无,而是一种沉闷的、包裹着感官的粘稠黑暗。

有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隔夜泡面汤、潮湿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酸馊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

头痛欲裂,像是被一柄钝斧从中间劈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一阵阵恶心反胃。

这是宿醉的感觉,而且是非常劣质的酒精带来的后遗症。

陈临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头顶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冰冷的白,也不是云顶璇宫璀璨的水晶灯,而是……一片斑驳、泛黄、甚至能看到几道细微裂纹的普通天花板。

一盏极其简陋的白色吸顶灯,孤零零地悬挂在正中,灯罩边缘积着一圈灰。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环顾西周。

房间狭**仄,不会超过十平米。

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单人木板床,稍微一动就发出“嘎吱”的**。

床对面,一张掉漆的旧书桌紧挨着墙壁,桌上堆满了编程书籍、凌乱的草稿纸和一个合着盖子的廉价笔记本电脑。

墙角立着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

窗户关着,脏兮兮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缕清晨惨白的光线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里……是哪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李哲的嘲讽更刺骨,比坠楼时的失重感更让人心悸。

这房间,这气味,这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骨铭心。

这是他二十五岁时,租住的那个城中村出租屋!

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错,墙上那张他大学时买的、早己在多次搬家中遗失的科幻电影海报;书桌上那个印着公司Logo、边缘己经磕破了的马克杯;还有床底下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一切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二十五岁、刚刚工作两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自己,所处的环境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皮肤紧致,充满弹性,没有后来因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的深刻皱纹和松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虽然不算细腻,但绝没有后来因频繁应酬和年龄增长而出现的粗糙和斑点。

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响声。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重生?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都还未开始,或者说,一切悲剧都还未铸成的时候?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一定是濒死前的幻觉,是大脑在彻底关机前,为他编织的最后一场美梦,或者说,是另一场残酷的玩笑。

他需要确认。

陈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双腿有些发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着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一部屏幕有几道细微划痕的旧款智能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充电器旁边。

他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按了好几次才点亮屏幕。

刹那间,冰冷的光线映亮了他苍白而年轻的脸。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25年,6月17日,上午7:03星期:星期二2025年……6月……陈临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数字,瞳孔急剧收缩。

没错!

就是2025年!

他二十五岁!

这一年,他还在那家压榨员工、看不到前途的小软件公司当牛做马;这一年,他刚刚因为性格懦弱,被一个同事抢走了一个重要的项目主导权,奖金泡汤;这一年,他暗恋的、同公司的一个女孩,正准备接受另一个能说会道、家境优越的同事的追求;这一年,距离他和张总相遇,共同创立“瞰世科技”,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

所有的悲剧,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窝囊”,都还没有发生!

或者说,正在以另一种形式,悄然上演。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桌沿,缓缓滑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

心脏依旧在狂跳,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夹杂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

从三十八岁那个众叛亲离、尊严扫地的失败者,从那个冰冷的水泥地面,回到了二十五岁这个……虽然一无所有,但拥有无限可能的起点!

“哈哈哈……”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泪意,带着癫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笑着,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年轻光滑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凉的桌面上。

不是梦。

这粗糙的木桌触感,这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这空气中令人不快的味道……一切都真实得残酷,也真实得……美妙!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立着的一面小圆镜上。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镜子拿了过来,举到面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二十五岁的脸庞,轮廓清晰,下颌线还没有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模糊。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黑眼圈和憔悴,但底子里透着年轻人独有的生气。

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显得有些邋遢。

眼神……是了,就是这眼神。

镜中那双属于自己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灵魂——带着刚经历生死、重获新生的震惊与茫然,更深处,却燃烧着一簇来自十三年后、饱经世故、充满悔恨与不甘的火焰。

然而,在这复杂的神采之下,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深藏在眼底的、属于二十五岁陈临的底色——一丝怯懦,一丝闪躲,一丝对世界和未来的不确定与惶恐。

就是这个眼神!

就是这个看似清秀、实则软弱可欺的样子!

前世,就是这副模样,让他一次次错失机会,一次次被人拿捏,一次次在关键时刻选择退缩,最终一步步走向那个高楼之巅的夜晚,走向那片冰冷的水泥地。

“窝囊……”李哲那轻蔑的嘲讽,前妻那失望的眼神,张总那虚伪的笑容,还有自己签下那份屈辱合同时颤抖的手……所有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冲击着他刚刚重生的灵魂。

“砰!”

一声闷响。

陈临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木制书桌上。

剧烈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也瞬间驱散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影像和声音。

疼痛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确认眼前的现实。

他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盯着那双还残留着怯懦的眼睛,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不、再、会、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碎着过往那个软弱的灵魂外壳。

“看着我,”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眼神锐利如刀,“看清楚这张脸,记住这个眼神。

记住你曾经是多么的愚蠢,多么的可悲,多么的……令人作呕。”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的自我剖析:“从今天起,不,从这一刻起,你给我听好了!”

“收起你那可怜巴巴的眼神!

挺首你那总是下意识弯曲的脊梁!”

“把你那遇到事就想退缩、就想讨好别人的心思,给我彻底碾碎!”

“没有人会再可怜你!

没有人会再为你兜底!

你的退让,换来的不会是尊重,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凑近镜子,几乎要贴到镜面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锁住镜中那个年轻的倒影:“你重活了一次!

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给你的一次机会!

是唯一的一次机会!”

“如果你还敢像上辈子那样活着,如果你还敢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如果你还敢把到手的机遇和尊严拱手让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咆哮:“那我宁愿现在就冲出去,让车撞死!

也**好过再经历一遍那种窝囊到死的人生!”

吼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镜中的年轻人,也因为这番激烈的情绪,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之前的怯懦、茫然和惶恐,在那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决绝的意志煅烧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杂质,正在被一点点地剔除、净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认清了世界残酷规则,并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利用、去征服的眼神。

一种属于猎食者的眼神。

陈临缓缓地首起身,再次看向镜子。

他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和汗水。

他尝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收敛起外放的愤怒,让那冰冷的锋芒沉淀到眼底深处。

他需要习惯这张年轻的脸,更需要习惯这个全新的、强大的灵魂。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用力拉开了那面脏兮兮的窗帘。

更多的光线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楼下是杂乱无章的城中村景象,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在一起,电线如蛛网般缠绕,早起的人们在狭窄的巷道间穿梭,小贩的叫卖声、摩托车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喧嚣,混乱,却充满了……生机。

这与前世他站在云顶璇宫俯瞰的那个冰冷、华丽、却将他排斥在外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才是他的起点。

他抬起手,看着这只年轻、有力、尚未签署过任何屈辱文件的手,然后,缓缓地,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骨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松开。

他的命运,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那些曾经失去的,他要百倍夺回。

那些曾经受过的屈辱,他要千倍奉还。

那些曾经错过的风景,他要亲自踏上巅峰,尽收眼底!

“2025年……”他望着窗外那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坚定的弧度,“我回来了。”

这一次,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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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睁眼,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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