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筹码

世界被静音了。

但这种静音是假的。

三婶那句“上个班连自己都养不活”，像一口被敲响的钟，余音在他脑壳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寂静。

李默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首到小腿传来麻刺感，他才动了一下，仿佛一尊解冻的冰雕。

他没有去看手机，也知道屏幕上一定堆满了母亲后续的、带着歉意的语音。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深秋的夜风像冰冷的刀片刮在脸上，带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楼下24小时便利店的灯牌，发出一种廉价的、没有温度的白光。

他需要做点什么。

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那种被当众剥光衣服般的羞耻感，会把他原地吞噬。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但这一次，他没有打开那个写着《第一章》的文档。

他关掉了它，像合上一口棺材。

然后，他点开了浏览器。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速地输入了几个字：“江城 二手***F3”网页弹出一堆信息。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过滤掉那些明显是车商的信息，最终停留在一个个人卖家的帖子上。

“10年上牌***F3，手动挡，代步练手神器，车况板正，无大事故，价格冰点8800，**户！”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

一辆有些旧的黑色轿车，洗得还算干净，但边角处能看出细微的磨损和锈迹。

它安静地停在某个老小区里，像一个被时代淘汰、但依旧能跑的老兵。

8800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现在全部家当，是手机钱包里的127.6元，和母亲昨晚偷偷转来的、还没来得及动用的500块“饭费”。

他盯着那辆车，眼神复杂。

有渴望，有绝望，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跑网约车。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霉菌，在他脑海里疯狂蔓延。

他知道这行当的辛苦，知道平台的压榨，知道会遇到形形**的糟心事。

但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快速增加收入、且不需要再看人脸色的办法。

至少，方向盘是握在自己手里的。

就在这时，被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百度有钱花李先生，您本期账单己逾期。

根据协议，我司将启动催收程序，不排除联系您的家人或工作单位进行核实。

请尽快处理欠款，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联系您的家人或工作单位”。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三婶的嘲讽，母亲的为难，父亲的沉默，同事可能的指指点点……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找到那个卖车的电话号码，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有些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喂？

谁啊？”

李默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干得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喂，你好。

我……我看到你发的卖车信息，***F3。

车还在吗？”

“……在。

你要看车？”

对方的语气缓和了些。

“对。

明天下午，方便吗？”

李默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行啊，地址我短信发你。

看好了价格没得少，手续都齐全。”

“好。

明天见。”

电话挂断。

李默放下手机，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他走到那个小小的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回到房间，再次看向电脑屏幕。

那个卖车的网页还开着，黑色的F3在图片里沉默着。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可能是一个更深的坑。

但他己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天色隐约透出一点灰白。

城市的苏醒，与他内心的沉沦，同步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