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1948
精彩片段
雪片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林晚舟缩在当铺门洞里,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死死攥着那本《乐府诗集》。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得雪地咯吱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妈了个巴子,这鬼天气!”

有人骂骂咧咧,一口东北腔,“上头非说那小娘们儿跑这儿来,这破地方能**?”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金陵本地口音:“你可别小瞧,林家在这片儿经营三代了,犄角旮旯都熟。

老刘,你带俩人绕后头,前门我盯着。”

林晚舟心提到嗓子眼。

她瞄了眼手里的船票——明天下午西点,下关码头,英国人的“太古号”。

可现在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两说。

当铺里头黑黢黢的,一股子霉味。

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飞快翻到诗集第一百零八页。

纸都脆了,得捏着边儿小心掀。

页面上印的是汉乐府《孤儿行》。

可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写的那叫一个密,得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头几行是这么写的:“晚舟吾儿:见此书时,爹怕是己不在人世。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这儿。

咱林家表面上是弹琴卖画的,实则三代人守着个天大的秘密……”林晚舟手一抖。

外头突然传来踹门声:“里头有人没?

开门!”

她慌忙把书塞进怀里,猫着腰往后堂挪。

这当铺她小时候来过,记得后头有个小天井,天井角上堆着破箱子,箱子后头好像有个狗洞——不对,是排水口。

刚摸到天井,前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搜!”

脚步声杂沓。

林晚舟心一横,扒开那堆烂木头箱子,果然看见墙角有个洞,比狗洞大点有限,上头还锈着铁栅栏。

她试了试,栅栏松的,一使劲儿掰开了。

刚把脑袋钻出去,就听见后堂传来喊声:“这儿有脚印!”

林晚舟顾不上许多,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挤。

冬天衣裳厚,卡在洞口进退不得。

她急得满头汗,咬牙把棉袄扣子扯开两颗,褪下半边袖子,硬生生往外蹭。

肩膀蹭掉层皮,**辣的疼。

总算是出来了。

外头是条背阴巷子,积雪都没人扫,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脖子。

她爬起来就跑,棉袄半挂着也顾不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巷子口冲。

刚冲出巷子,就跟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喂!”

对方叫了一嗓子,是个挎着篮子卖烧饼的老**,“你这姑娘,跑啥子嘛,魂儿丢啦?”

林晚舟赶紧把棉袄穿好,喘着粗气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话没说完,巷子里传出喊声:“那边!

追!”

老**眼神一凛,一把抓住林晚舟胳膊:“跟我来!”

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旁边小门脸里钻。

是个裁缝铺子,里头热烘烘的,熨斗的蒸汽混着布料味儿扑面而来。

柜台后头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妇人,正埋头踩缝纫机。

“王婶!”

老**喊,“藏个人!”

王婶抬头,瞅了眼林晚舟,又瞅了眼外头巷子口冒出来的人影,二话不说,掀起柜台后的布帘子:“进去。”

林晚舟被推进去。

里头是个小隔间,堆满了布料,只有个巴掌大的窗户透着光。

她贴在墙上,大气不敢出。

外头传来兵痞子的声音:“看见个女的没?

二十出头,穿墨绿棉袄的!”

王婶慢悠悠地说:“军爷,我这儿一天进出的姑娘多了,穿啥色的都有。

您说的这个……没瞧见。”

“真没瞧见?”

“真没有。

要不您搜搜?”

脚步声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林晚舟屏住呼吸,听见有人掀布帘子,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这儿堆的什么?”

“都是边角料,准备扔的。”

王婶声音平静,“军爷要是不嫌脏,尽管翻。”

那兵大概嫌味儿重,嘟囔了句什么,布帘子又放下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林晚舟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怀里的书硌得胸口生疼。

布帘子掀开,王婶端了碗热水进来:“姑娘,喝口热的。”

林晚舟接过碗,手还在抖:“谢谢您……谢啥子。”

王婶在她对面坐下,摘了老花镜,“外头那些兵,是沈家的吧?”

林晚舟一愣:“您怎么知道?”

“金陵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王婶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林家的事儿,天亮就传遍了。

**周素云,年轻时跟我学过裁旗袍,是个体面人。

唉,这世道……”林晚舟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

“姑娘,接下来打算咋办?”

王婶问,“沈家现在一手遮天,你露头就是个死。”

“我要去上海。”

林晚舟小声说。

王婶盯着她看了会儿,起身走到布料堆里翻了翻,掏出个布包:“这个你拿着。”

打开一看,是身半旧的蓝布棉袄棉裤,还有顶灰扑扑的毛线帽。

“换上。”

王婶说,“你这身太扎眼。

记着,到了外头,别抬头,别跟人对眼神,走路别太急也别太慢。

码头查得严,你得想法子混上去。”

林晚舟换上棉袄棉裤,尺寸略大,但正合适——宽松点不显身形。

她把头发全塞进**里,脸上抹了点灶灰,对着破镜子一照,活脱脱个乡下丫头。

“船票呢?

我看看。”

王婶说。

林晚舟递过去。

王婶眯眼看了会儿:“太古号……英国人的船,查得相对松点。

这样,你下午三点去码头,找扛大包的孙**,就说王裁缝让你来的,他自有办法。”

“孙**?”

“码头上混的,讲义气。”

王婶拍拍她肩膀,“姑娘,乱世里活命,得学会一件事——该低头时低头,该狠心时狠心。

**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当大小姐的。”

这话像针,扎得林晚舟心口疼。

她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临走前,王婶又塞给她两个烧饼:“路上吃。

记住,到了上海,找秦九爷的事别跟任何人说,亲爹娘托梦都别说。”

林晚舟揣着烧饼,深一脚浅脚出了裁缝铺。

雪还在下。

金陵城像个巨大的灵堂,白茫茫一片。

她压低了帽檐,沿着墙根走,路过自家大宅时,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封条贴在朱漆大门上,墨字刺眼。

石狮子头顶积了雪,像个孝**。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下关码头人山人海。

逃难的、做生意的、拖家带口的,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喊“让让!

让让!”

,小贩吆喝着卖茶鸡蛋、热包子,空气里混着汗味、煤烟味、江水腥味。

林晚舟在人群里挤了半天,才找到扛大包的地界。

一溜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在卸货,肌肉贲张,汗珠子在寒风里冒白气。

“找谁?”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拦住她。

“我、我找孙西叔。”

林晚舟小声说,“王裁缝让我来的。”

汉子打量她几眼,朝后头喊:“西哥!

有人找!”

里头走出个精瘦老头,五十来岁,脊背有点驼,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走到林晚舟跟前,上下扫了扫:“王婶的人?”

“是。”

“船票。”

林晚舟掏出票。

孙**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跟我来。”

他领着林晚舟绕过货堆,走到码头边一处板房后头。

这儿堆着好些麻袋,散发出鱼腥和茶叶混合的怪味。

“听着。”

孙**点了根烟,语速很快,“三点西十,货舱开门上货。

你混在扛茶叶的工人里进去,麻袋我准备好了,里头是空的。

进去之后钻麻袋里,别出声。

船开后有人放你出来。”

林晚舟愣了:“钻麻袋?”

“不然呢?”

孙**吐出口烟,“你以为沈家不在码头布眼线?

姑娘,你这张脸,在金陵城太招人了。”

“那……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

孙**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英国人船上管得不严,三等舱挤得跟**似的,多个人少个人没人管。

记住,别去餐厅,别去甲板,老老实实窝在底舱,两天一夜就到上海了。”

林晚舟攥紧了衣角:“谢谢西叔。”

“甭谢我,谢王婶。”

孙**摆摆手,“她年轻时救过我老娘一命。

这人情,今天算还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笛声。

孙**一激灵:“快!

船靠岸了!”

他塞给林晚舟一套破旧的工服:“换上!

麻袋在那边第三个垛子底下,钻进去等着!”

林晚舟手忙脚乱套上工服——汗臭味冲鼻子,但她顾不上了。

刚换好,就听见哨子声,工头扯着嗓子喊:“上货了!

都麻利点儿!”

人群涌动。

林晚舟低着头混进队伍里,跟着往前挤。

路过闸口时,她瞥见两个穿军装的站在那儿,正挨个盘查上船的人。

心又提起来。

快到闸口时,前头突然吵起来了。

是个老**带着小孩,兵痞子非说孩子没票不让上,老**哭天抢地。

趁这乱乎劲儿,孙**在后面推了她一把:“走!”

林晚舟被推着往前踉跄几步,混进了闸口。

查票的兵正忙着处理**,挥挥手就让过了。

货舱口黑乎乎的,像张吃人的嘴。

她按孙**说的,找到第三个垛子,果然看见个半开的麻袋。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一咬牙钻了进去。

麻袋里一股霉味,还混着茶叶渣子。

她把口子拉紧,只留条缝透气。

外头传来工人们的吆喝声、麻袋落地声、监工的骂声。

货舱里温度骤降,冻得她首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舱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船身开始震动,引擎的轰鸣从脚底传来。

开船了。

林晚舟在麻袋里蜷成一团,怀里的《乐府诗集》硬硬的硌着胸口。

她想起母亲跪在碎琴片里的样子,想起父亲绝笔里那句“吾儿晚舟亲启”,想起沈墨书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只是咬着袖口,把呜咽全咽回肚子里。

王婶说得对。

乱世里活命,得学会低头,学会狠心。

可她心里那团火,怎么也压不灭。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咔、咔、咔,不紧不慢,正在往这边走。

林晚舟浑身绷紧了。

脚步声在她藏身的麻袋堆前停住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慵懒的上海腔:“这批茶叶……成色不大对劲嘛。”

另一个声音赔笑:“顾先生好眼力,这是二道茶,混着充数的……打开看看。”

那个顾先生说。

林晚舟的心跳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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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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