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荡七十年
精彩片段
1960・饿------------------------------------------ 年的冬天,比 1955 年的那个腊月,更冷,也更难熬。,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像一个冰冷的圆盘,挂在天上,洒下来的光没有半点温度,连风都像是冻硬了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生疼。唐山城外的小李庄,比五年前更显破败,黄土夯的院墙倒了大半,露出里面光秃秃的院子,村头的老槐树掉光了最后一片叶子,枝桠光秃秃的,指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在祈求着什么。,没有了五年前的希望,只剩下一股淡淡的绝望,那是饥饿的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小李庄,笼罩着整个冀东平原,笼罩着整个多难的祖国。,本该是活蹦乱跳、叽叽喳喳的年纪,可他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大大的脑袋支在细细的脖子上,眼睛凹在眼眶里,显得格外大,眼神里没有半点孩子的天真烂漫,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饥饿。他穿着一件大大的粗布褂子,那是李德福改的,下摆拖到膝盖,袖子卷了好几层,还是晃悠,褂子上打了无数块补丁,颜色各异,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脚上穿着一双露着脚趾的布鞋,脚趾冻得通红,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因为饥饿,已经压过了所有的感觉。“爹,我饿……”,有气无力地喊着,声音细弱,像一只快要**的小猫。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个窝头,那是家里唯一的吃食,黑漆漆的,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表面坑坑洼洼,硬邦邦的,像是一块石头,里面掺着大量的野菜,还有一点点高粱面,这就是他们父子俩,还有卧病在床的奶奶,一天的口粮。,背对着**,肩膀微微颤抖。他今年三十岁,却像是五十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黝黑的脸蜡黄蜡黄的,没有半点血色,脊背也不再挺拔,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他手里攥着一个豁了口的瓷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野菜汁。,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瘦骨嶙峋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五年前,那个腊月里出生的、哭声洪亮的小婴儿,那个他寄予了无限希望、取名为 “强” 的孩子,如今却被饥饿折磨成了这副样子。他答应过,要让孩子过上好日子,要让日子越来越强,可现在,他连让孩子吃饱一顿饭,都做不到。,那声叹息,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这死寂的屋里。他拿起桌上的窝头,用手掰成两半,一半小心翼翼地递给**,另一半,端着走进里屋,递给卧病在床的**亲。,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年又赶上饥荒,更是雪上加霜,躺在床上,起不来身,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接过那半个窝头,颤抖着放在嘴边,却咬不动,只是用****,眼里满是浑浊的泪水。 年,整个中国都在挨饿。从 1959 年开始,一场持续三年的自然灾害,席卷了祖国大地,旱灾、涝灾、蝗灾接连不断,冀东平原更是重灾区,连续一年多滴雨未下,地里的麦子刚长出来,就被毒辣的太阳晒枯了,黄了又枯,枯了又黄,最后只能一把火烧了当肥料,连种子都收不回来。,五年前还流水潺潺,有小鱼小虾,是村里孩子的乐园,如今却彻底干涸了,河床裂成一块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的地方能伸进一只胳膊,河底的泥土干硬得像石头,用锄头都挖不动。村里的水井,也越打越浅,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浑浊的水,全村人排队打水,一桶水,要省着用好几天,洗脸、洗菜、做饭,最后还要用来喂猪喂鸡,可到了后来,猪和鸡也都**了,村里再也听不到鸡鸣狗叫,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早就关闭快一年了。刚开始,食堂还能给大家熬稀粥,虽然稀得能照见人影,可至少能喝上一口,后来,粥越来越稀,最后连稀粥都没了,食堂的锅碗瓢盆,都被砸了卖铁,用来换粮食,可换来的粮食,杯水车薪,根本不够全村人吃的。,食堂刚成立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觉得终于能吃饱饭了,他把家里所有的余粮,都交给了食堂,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有高粱面,有玉米面,还有一点点小麦,他以为,抱团取暖,总能扛过难关,可他没想到,食堂会倒得这么快,倒了之后,他连后悔都来不及,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了。“**,别让孩子出去了,外头冷,还到处都是冰,别摔着了。”
里屋传来赵秀兰虚弱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打满补丁的棉被,却还是瑟瑟发抖。她已经发烧好几天了,体温时高时低,咳嗽不止,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都给了**和奶奶,她这个做**,已经好几顿没沾过粮食了,只是喝一点野菜汤,聊以充饥,身体早就垮了。
李德福走到里屋,坐在炕边,看着妻子蜡黄的脸,看着她深陷的眼窝,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心里像刀割一样。赵秀兰嫁给他十一年,从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瘦弱憔悴的女人,十一年里,她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刚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却也能吃饱饭,后来有了**,日子虽然清苦,却也有盼头,可这三年,饥荒来了,日子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以前,他给**扛长工,吃不饱穿不暖,却也没饿成这样;后来闹**,分土地,成立合作社,虽然辛苦,却也***;可现在,一场自然灾害,把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秀兰,你吃点东西。” 李德福把手里的瓷碗递到妻子嘴边,碗里是一点点野菜汤,“多少喝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赵秀兰摇摇头,把脸扭到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滴在薄薄的棉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是不饿,是饿得根本吃不下东西,胃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样,一吃点东西,就恶心想吐。她的身体已经浮肿了,脸肿得圆圆的,腿和脚也肿了,一按一个坑,好几天才能消下去,每动一下,都费劲,连呼吸,都觉得累。
“我不饿,给强子吃,给娘吃。” 赵秀兰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孩子还小,不能饿着,娘年纪大了,也经不起折腾。”
李德福看着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妻子的手上,温热的,和妻子冰凉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柔软,那么灵巧,如今却瘦得只剩骨头,冰凉冰凉的,他哽咽着说:“秀兰,苦了你了,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还受这么大的罪。”
“说什么呢,夫妻一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秀兰勉强扯出一丝笑,“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的。”
可她的心里,却没有底,这场饥荒,太可怕了,村里每天都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灾难就会落到自己家人头上。
**接过那半个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的小手抓着硬邦邦的窝头,使劲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停下,也没有水喝,只能干咽。五岁的孩子,根本不懂什么是饿,什么是饱,他只知道,不吃东西,就会像村里的那些老人和孩子一样,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这几年,村里死了不少人,他虽然小,却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充满了恐惧。
他记得,隔壁的王奶奶,前几天还坐在门口晒太阳,给他一块野菜饼,可没过几天,就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王爷爷把她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口棺材都没有,只用草席裹着。他还记得,村里的小伙伴小石头,比他大一岁,总是带着他一起去河里摸鱼,一起去地里挖野菜,可上个月,小石头因为饿极了,吃了有毒的野菜,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没了,小石头的娘哭得死去活来,最后也跟着绝食,走了。
这些画面,像一根根刺,扎在**小小的心里,让他害怕,让他知道,只有吃饱饭,才能活下去。
“强子,慢点吃,别噎着。” 李德福看着儿子,眼眶**,声音哽咽,“爹给你倒点水。”
他走到水缸边,掀开缸盖,水缸里只剩下一点点浑浊的水,底上还沉着泥沙,他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点点,倒进豁了口的瓷碗里,递给**。**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又继续啃窝头,直到把那半个窝头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地上的渣子,都捡起来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好像还没吃饱,眼睛又看向里屋,看向奶奶手里的那半个窝头。
李德福别过脸,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虽然也穷,给**扛长工,吃不饱穿不暖,可也没饿成这副德行,至少能吃上一口粗粮,能穿上一件完整的衣服,可现在,他的儿子,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外面的北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像是要把这破旧的土坯房吹倒。这是冀东平原最冷的季节,滴水成冰,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猫冬,炕烧得热热的,围着火盆聊天,孩子们在屋里跑着跳着,吃着炒花生、瓜子,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大家都顾不上冷,都出来找吃的,地里、河边、树林里,到处都是人,男女老少,都低着头,扒拉着泥土,希望能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野菜、草根、树皮,但凡能填肚子的,都被挖光了。
“**,咱家还有多少粮食?” 赵秀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侥幸。
李德福沉默了一会儿,背对着妻子,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说:“还有半袋子粗粮,省着点吃,能撑到开春。”
他撒谎了,他不得不撒谎,这个家,现在就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不能让妻子绝望,不能让这个家垮掉。那半袋子粗粮,早就见底了,剩下的,都是麸皮和糠,还有一点点挖来的野菜,磨成粉,混在一起,勉强能捏成窝头,根本填不饱肚子,更别说撑到开春了。
开春,还有好几个月,这几个月,该怎么熬过去?李德福不知道,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能拼命地找吃的,拼命地撑着,为了妻子,为了儿子,为了**亲,他不能倒下。
**吃完窝头,砸吧砸吧嘴,走到李德福身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大大的脑袋,看着他,眼里满是渴望:“爹,我还想吃,我肚子还饿。”
李德福蹲下来,看着儿子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渴望,心里像被揉碎了一样,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发黄,像枯草一样,摸上去扎手。他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丝笑,哄着儿子:“强子乖,等明天,明天爹去地里给你挖野菜,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 **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相信爹,爹从来不会骗他,爹说明天有好吃的,明天就一定有。
李德福的心里,却一片灰暗,明天去哪弄吃的?去地里挖野菜?现在地里连草根都没了,野菜早就被挖光了,连有毒的野菜,都被人挖走了;去河边?河边只有干裂的河床,什么都没有;去树林里?树林里的树皮都被剥光了,树叶也被摘光了,连树上的鸟窝,都被人掏了,鸟蛋都被吃了;去要饭?整个村子都在挨饿,周边的村子也都一样,谁家有余粮给外人?
小李庄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冀东平原的边缘,土地贫瘠,收成本来就不好,遇上这样的自然灾害,更是雪上加霜。村里的人,大多是李姓,往上数三辈,都是给**扛长工的,底子薄,没有多少积蓄,一场饥荒,就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绝境。
李德福家,是村里最穷的之一。**死得早,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因为给**扛长工,累倒在地里,再也没起来,他娘改嫁了,嫁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农民,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给一口,西家给一碗,好不容易才长大**。后来***成立了,他分了三亩薄田,娶了赵秀兰,总算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根,本以为好日子来了,谁知道,又赶上了这三年自然灾害,好日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强子,去地里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红薯叶,或者漏收的红薯,好不好?” 李德福想了想,对**说,声音有气无力,他自己也饿得浮肿了,腿上一按一个坑,好几天才能消下去,连走路,都觉得费劲,他实在走不动了,只能让儿子去试试。
他心里也没抱什么希望,地里的红薯,早就被挖光了,连红薯藤都被割走了,喂猪喂鸡,可现在,猪和鸡都**了,红薯藤也成了稀罕物,能吃的,早就被人吃了。
但他还是让儿子去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试试,总不能坐以待毙。
**点点头,应了一声,小小的身影,裹着大大的粗布褂子,走出了屋门。他知道,爹让他去找吃的,他一定要找到,这样,爹、娘、奶奶,就都能吃上东西了。
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缩着脖子,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褂子,却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的脚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雪地里结着厚厚的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却都死死地稳住了身子,继续往村后的地里走去。
地里一片荒凉,往年这个季节,地里应该种着小麦,绿油油的,充满生机,可今年,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麦苗早就枯死了,被太阳晒成了干草,风一吹,就漫天飞舞。地里裂着一道道的口子,深的地方能伸进一只胳膊,走在上面,脚下的泥土干硬得像石头,硌得脚生疼。
**蹲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扒拉着地上的泥土,希望能找到一点漏收的红薯,或者冻坏的菜根,哪怕是一根红薯藤,也好。他的小手冻得僵硬,指尖都发紫了,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吃的,找到吃的,家人就能活下去了。
他从地头找到地尾,从这片地找到那片地,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都快落山了,天边泛起了一抹惨淡的橘红色,像血一样。他的小手扒得满是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泥土,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可他***都没找到,地里空空如也,连一根草都没有。
**坐在地上,看着一片荒凉的土地,眼里满是失望,他想哭,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饥饿和寒冷,让他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想,是不是自己太笨了,连一点吃的都找不到,是不是爹、娘、奶奶,都要**了。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扒拉到了一个土疙瘩,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心里一动,赶紧用力扒开土疙瘩,只见几根发霉的薯藤,埋在泥土里,已经烂透了,发黑发绿,还带着一股霉味。
这是红薯藤,虽然发霉了,烂透了,可至少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一下子来了精神,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寒冷,赶紧把那几根薯藤挖出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弄坏了,然后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跑去,嘴里还喊着:“爹!爹!我找到了!我找到吃的了!”
他的小小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跑得飞快,像一只拼命的小兔子,怀里的薯藤,是他找到的希望,是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回到家,**推开门,兴奋地喊:“爹!爹!你看,我找到了!”
李德福正坐在炕边,看着卧病在床的妻子和**亲,一筹莫展,听到儿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儿子怀里的薯藤,眼眶瞬间又**了。那几根薯藤,发霉了,烂透了,根本算不上什么吃的,甚至可能吃了会生病,**子却像宝贝一样揣着,像找到了稀世珍宝。
他知道,儿子为了找这几根薯藤,受了多少苦,冻了多少冻,累了多少累。
“好,强子真能干,真厉害。” 李德福走过去,接过儿子怀里的薯藤,摸了摸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声音哽咽,他不忍心打击儿子,不忍心让儿子的希望破灭。
他拿着薯藤,走到灶房,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把发霉烂透的地方切掉,然后切成小块,放进黑铁锅里,加上一点点水,再撒上一点点盐巴,这是家里仅有的一点盐巴,省着用了好几个月了。他点燃灶膛里的秸秆,慢慢煮着,锅里的水开了,冒出一点点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可这股味道,在这个饥饿的年代,却像是世间最美的香味。
那天晚上,**喝了两碗薯藤汤,稀稀的,没什么味道,还有一点点涩,可他却喝得津津有味,喝完后,肚子里暖暖的,他满足地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好像做了一个好梦,梦见了好多好吃的。
李德福坐在灶房里,看着锅里剩下的一点点薯藤汤,端进里屋,喂给妻子和**亲喝,她们喝了一点点,就喝不下去了,可至少,喝了一点热汤,身体稍微暖和了一点。
李德福看着儿子消瘦的脸,看着妻子和**亲虚弱的样子,心里暗暗发誓,就是拼了这条命,就是去偷,去抢,也要让家人活下去,让孩子活下去。他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那一年的整个冬天,**都是靠吃野菜、树皮、薯藤过来的,有时候,连这些都没有,只能喝一点点清水,饿了,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节省体力。村里不断有人**,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有人哭丧的声音,那声音凄厉、绝望,在村里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先是年纪大的老人,他们身体弱,经不起饥饿和寒冷的折磨,一个个走了;然后是孩子,他们正在长身体,需要营养,饿极了,就容易生病,一病,就再也起不来了。
**有个小伙伴叫狗剩,比他大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很结实,总是护着**,有一点吃的,都会分给**一半,他们一起去地里挖野菜,一起去河边找水,一起在雪地里玩耍,是最好的朋友。可就在开春前,狗剩因为饿极了,吃了大量的观音土,撑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家里没有一点药,也没有一点吃的,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夜里,狗剩走了,死的时候,才八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狗剩娘哭得死去活来,几次都想跟着儿子一起走,被村里人拦住了,可她却再也撑不下去了,****,没过多久,也跟着狗剩走了。狗剩**,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把娘俩草草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口棺材都没有,只用两床草席裹着,埋在一个土坑里,他跪在坟前,哭了整整一天,然后,就离开了小李庄,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那几年村里人去世的常态,能有口薄棺材下葬,就已经是奢望了,大多数人,都是用草席裹着,埋在村后的山坡上,连块墓碑都没有,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那里埋着谁。
**侥幸活了下来,他的身体虽然瘦弱,却意外的结实,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吃苦,也许是因为李德福拼尽全力,把仅有的一点吃的,都留给了他。那几年,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去地里挖野菜,去河边找草根,去树林里剥树皮,但凡能吃的,他都挖,都找,都剥。
荠菜、苦菜、灰灰菜、马齿苋,但凡能叫上名字的野菜,都被挖干净了,地里连一点绿色都看不到;草根、树皮,甚至是树上的叶子,都被摘光了,剥光了,树林里的树,都成了光秃秃的 “光棍树”;有的草根有毒,有的树皮有毒,吃了上吐下泻,头晕眼花,险些没命,**就吃过一次有毒的草根,上吐下泻,躺了好几天,差点就走了,最后,李德福用仅有的一点盐巴,兑上水,给他喝,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就学乖了,不认识的野菜,不认识的草根,再也不敢乱吃了。
最难的时候,李德福把自己的口粮,省给儿子、妻子和**亲吃,自己则吃观音土。观音土是一种白色的黏土,藏在河床的泥土里,挖出来,晒干,磨成粉,吃了能暂时填饱肚子,可却不消化,吃多了,会胀得人难受,肚子鼓得大大的,最后活活胀死。
村里有不少人,都是因为吃多了观音土,胀死的,可李德福没有办法,为了家人,他只能吃,每天吃一点点,勉强填饱肚子,维持体力,去地里干活,去寻找吃的。
他吃了几个月的观音土,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肚子却总是鼓鼓的,脸色蜡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赵秀兰的病,一直不见好,家里的那点粗粮吃完后,她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每天躺在床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德福把最后的麸皮粥端到她嘴边,她摇摇头,把碗推开,有气无力地说:“我不吃,给强子吃,给娘吃,他们比我更需要。”
“秀兰,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李德福握着妻子的手,声音沙哑,带着哀求,“强子不能没有娘,我不能没有你,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赵秀兰看着丈夫,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看着他眼里的哀求,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她的身体,早就垮了,饥饿和疾病,已经把她的生命力耗尽了,可她放心不下丈夫,放心不下年幼的儿子,放心不下卧病在床的婆婆。
“**,要是…… 要是哪天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强子,好好照顾娘。” 赵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一样,“强子是个好孩子,你要让他好好活下去,让他长大**,让他过上好日子,别让他像咱们一样,一辈子挨饿……”
“别胡说,你会好的,你一定能好的。” 李德福打断妻子的话,眼眶红红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医生说了,只要能吃上东西,好好休息,你就能好起来,开春了,地里就有野菜了,就有粮食了,咱们就能吃饱饭了,好日子就来了,你一定要撑到开春,一定要……”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妻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可他的心里,却清楚地知道,妻子撑不住了,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赵秀兰还是走了。
那是 1961 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天上下着蒙蒙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破旧的窗户纸,发出沙沙的声音,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奶奶微弱的呼吸声,和**均匀的鼾声。
李德福坐在炕边,握着妻子的手,一夜没合眼,他看着妻子的脸,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里充满了绝望。凌晨的时候,赵秀兰的手,突然动了一下,她看着李德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她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终于解脱了,又像是在祝福丈夫和儿子,能好好活下去。
“秀兰!秀兰!” 李德福抱着妻子的**,哭得像个孩子,三十一岁的汉子,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的哭声,凄厉、绝望,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回荡在小李庄的上空,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落泪。
**被父亲的哭声惊醒,他爬起来,**惺忪的睡眼,走到炕边,看到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父亲抱着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娘!娘!” **扑到床边,拼命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喊着,“娘,你醒醒,你醒醒啊,强子饿了,娘你起来给强子做吃的啊……”
赵秀兰再也不会醒了,她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呼喊,再也看不到丈夫的眼泪,再也看不到这个她牵挂了一生的家。
李德福看着儿子,哭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死亡,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儿子,他的娘,永远离开了他。
埋葬赵秀兰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李德福把家里仅有的一床棉被,裹在妻子身上,又找了一床草席,把妻子裹紧,然后,他一个人,拿着锄头,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土坑,把妻子埋了进去,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把黄土,掩埋了这个苦命的女人。
他跪在坟前,哭得昏天黑地,磕了无数个头,额头都磕破了,渗出血珠,他对着妻子的坟,发誓:“秀兰,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强子,一定会让他好好活下去,让他长大**,让他过上好日子,我说到做到,一定做到……”
**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堆新土,看着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很奇怪,为什么娘躺在那个土堆里,不起来,为什么爹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再也听不到**声音,再也看不到**笑容。
他拉着父亲的衣角,仰着大大的脑袋,眼里满是疑惑,问:“爹,娘去哪了?她为什么躺在土里,不起来陪强子玩?”
李德福擦干眼泪,蹲下来,看着儿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伤:“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痛苦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有新衣裳,有大房子,娘在那里,会过得很好。”
“那她还会回来吗?” **又问,眼里满是期待,他想娘了,想**怀抱,想娘做的野菜饼,想娘温柔的笑容。
李德福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了,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的期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一丝悲伤。他看到别的孩子都有娘,都能扑在**怀里撒娇,都能吃到娘做的东西,而他,却没有娘了,心里有些难过,鼻子酸酸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他知道,爹是他的依靠,是***依靠,是这个家的依靠,只要有爹在,他就什么都不怕,只要和爹、奶奶在一起,就能活下去。
赵秀兰走后,李德福既当爹又当妈,一边照顾卧病在床的**亲,一边照顾年幼的儿子,含辛茹苦地把**拉扯大。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去寻找吃的,回来后,还要给**亲擦身、喂饭,给儿子洗衣服、做饭,教儿子怎么挖野菜,怎么辨别有毒的草根,怎么在这个艰难的年代,活下去。
父子俩相依为命,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那一年,整个中国都在挨饿,冀东平原的小李庄,死了十几口人,差不多占了村里人口的一半,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侥幸活下来的,也都是皮包骨头,瘦得不成样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里没有半点光彩,只有麻木和绝望。
**侥幸活了下来,在这场饥荒中,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小伙伴,失去了童年的天真烂漫,他的童年,充满了饥饿、寒冷、恐惧和悲伤,可他也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希望,寻找活下去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会比这三年的饥荒,更难,更坎坷,更充满波折。他的人生,会和这个**的命运,紧紧交织在一起,一起经历更多的风雨,一起迎接更多的挑战,一起在时代的浪潮里,跌跌撞撞,却始终不曾停下脚步。
阅读更多
章节目录 共 1 章
第2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