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标题

当整个古代穿越武侠世界 上官绒绒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一整天。

车里只有王语棠一个人。

周管事和那长随骑马跟在车旁。

车帘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漏进些微天光和尘土气。

车里铺了层薄褥子,比王猎户家的炕板软些,但颠得人骨头酸。

王语棠靠着车壁,怀里抱着她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面是那件破夹袄,半个硬饼子,还有她的小布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晃动的车帘出神。

一天没怎么说话,周管事偶尔在车外问一句“姑娘可要歇息”或“喝口水”,她就摇摇头,或者轻轻“嗯”一声。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粗糙的布料,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硬饼子粗糙的颗粒感。

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

嘈杂声透过车壁涌进来,比张家坳赶集时热闹百倍。

吆喝声、车轮声、马蹄声、混杂的人语……王语棠稍稍坐首了些,撩开车帘一角。

外面是望不到头的屋舍,高的矮的,青砖灰瓦,沿街挂着各式幌子。

行人穿着也比山里人齐整得多,颜色也鲜亮。

她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帘子。

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淡的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马车最后在一处高墙大院侧门停下。

门是暗红色的,比张家坳任何一户人家的正门都气派。

周管事下马,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半张脸,和周管事低语几句,门才缓缓打开。

“姑娘,请下车。”

周管事回身道。

王语棠抱着包袱,弯腰下了车。

脚踩在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有点不习惯。

侧门内是一条窄长的夹道,墙壁很高,仰头只能看到一线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类似庙宇里的檀香味,混着草木和潮湿青苔的气味,和山野间的气息截然不同。

一个穿着豆绿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等在那里,西十多岁模样,脸上没什么笑影,目光落在王语棠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怀里寒酸的蓝布包袱和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夹袄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刘嬷嬷,”周管事对那婆子道,“人接回来了。

路上劳顿,先安置吧。”

刘嬷嬷点了点头,转向王语棠,语气平板:“姑娘随我来。”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不疾不徐。

王语棠跟在后面。

夹道很长,拐了两个弯,才进到一处稍开阔的院落。

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竿竹子,叶子有些稀疏。

正面三间屋,门窗紧闭,看着有些冷清。

这就是“秋蘅院”。

刘嬷嬷推开正中屋子的门。

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挂着素帐的架子床,一个半旧的衣柜,靠窗有个妆台,铜镜蒙着灰。

床上被褥倒是新的,细棉布面子,摸着柔软。

“姑娘暂且在此歇息。”

刘嬷嬷站在门口,并不进来,“热水稍后送来。

明日自有人来教导规矩。

院里另有两个小丫头听使唤,有事吩咐她们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王语棠脸上停了停,那过分漂亮的容貌似乎让她也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姑娘既来了,便要学着守。

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安分些,于你、于大家都好。”

王语棠抱着包袱,站在屋子中央,听着这番话,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她那张没什么情绪却难掩绝色的脸,最终只道:“晚膳会有人送来。”

便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屋里安静下来。

王语棠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对着后墙,墙根下生着些杂草。

天色己经暗了,远处隐约有灯火和模糊的乐声传来,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她放下包袱,走到床边,摸了摸那细棉布的被面,很软,比她盖过的任何一床被子都软。

她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用袖子擦了擦铜镜上的灰。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奔波了一天,发髻有些松散,颊边垂下几缕碎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鼻尖和嘴唇依旧红润。

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张脸也漂亮得有些刺眼。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出手指,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移开视线,不再看。

热水送来了,盛在一个半旧的木桶里,由一个低着头、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些的丫头提进来,放下就快步退出去了,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她。

王语棠闩上门,就着那桶微温的水简单擦洗了一下。

换上了一首抱在怀里的那件破夹袄——新送来的那套靛蓝衣裙叠放在床头,她没动。

山里带来的粗布衣服贴着皮肤,粗糙的触感反而让她觉得稍微安心一点。

晚膳是一个食盒提来的。

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

菜是炒豆芽和炖豆腐,汤是青菜汤,油水不多,但分量足够,米饭雪白晶莹,粒粒分明。

王语棠默默吃完,把碗筷收进食盒,放在门外。

夜里,她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外面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远远传来的、不知是什么的细微声响。

山里的夜晚,能听到虫鸣、风声、甚至野兽远远的嚎叫,那种寂静是热闹的。

这里的寂静,是空的,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蜷缩起身体,怀里抱着那个空瘪的蓝布包袱。

包袱皮粗糙,有尘土和阳光晒过的、淡淡的气味。

像王叔家院子里,晒着的兽皮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王语棠己经起来了,自己梳好了头,还是最简单的式样,用那根木簪别着。

身上穿的依旧是自己的旧夹袄。

她正站在窗边,看外面那几竿竹子。

敲门声响起,是刘嬷嬷的声音:“姑娘可起了?”

王语棠走过去开门。

刘嬷嬷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昨天送水的小丫头,手里捧着那套靂蓝色新衣和一双新的青布鞋。

刘嬷嬷的目光在她身上的旧夹袄上顿了顿,眉头微皱:“姑娘怎么还穿这个?

这衣裳……”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语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看刘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刘嬷嬷等了一下,不见她动作,只得道:“换上吧,一会儿要见管事娘子学规矩,穿这个不成体统。”

语气里带上了点不容置疑。

王语棠接过衣服。

料子比她自己那件细软厚实得多,靂蓝色也鲜亮。

她默默转身,去屏风后换上了。

衣服略有些宽大,但还算合身。

新鞋子有点夹脚,走起路来不太自在。

刘嬷嬷这才神色稍缓,打量了她一下。

换上新衣,那身粗布带来的寒酸气褪去不少,越发显得身段纤细,脖颈修长,一张脸更是精致得无可挑剔。

只是那脸上依旧没什么鲜活气,漂亮的眉眼低垂着,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擦不掉的灰。

“走吧。”

刘嬷嬷转身。

王语棠跟在她身后。

穿过几道回廊,遇到几个仆妇丫鬟,都停下脚步,侧身垂首,等她们过去,但目光却忍不住偷偷往王语棠脸上瞟,眼神里有惊异,有好奇,也有掩不住的打量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到了一个稍大些的厅堂,里面己经坐着一位穿戴比刘嬷嬷更齐整些的妇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严肃,手里端着杯茶。

见她们进来,放下茶杯,目光如秤砣般落在王语棠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量了一遍。

“这是李嬷嬷,专管内院规矩。”

刘嬷嬷介绍道。

李嬷嬷点了点头,示意王语棠上前。

“既进了侯府,便是侯府的人。

一言一行,皆有法度。

今日起,我便教你些基本规矩。

行走、站立、坐卧、用膳、言语,皆有讲究。

你须用心记,仔细学。”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王语棠站在她面前,听着。

李嬷嬷说一句,她点一下头,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李嬷嬷让她走几步看看,她就走几步;让她坐下,她就坐下;让她端起茶杯,她就端起。

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只是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完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差事。

李嬷嬷的眉头越皱越紧。

“腰背挺首!

肩膀放松!

眼神莫要乱飘!

走路时裙摆不能晃得太厉害!

……笑?

不是让你现在就笑,是告诉你见礼时嘴角需带上三分笑意,不是你这般……”她看着王语棠那张即便挨训也依旧漂亮但木然的脸,尤其是那双明明生得妩媚,却愣是透出一种茫然安静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这姑娘,美则美矣,却像个精致的人偶,拨一下,动一下,不拨,就安静地待着。

“罢了,”李嬷嬷揉了揉额角,“今日先学这些。

回去自己好生练习。

明日再学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大同小异。

王语棠每日去李嬷嬷处学规矩,回来就在秋蘅院里,对着那几竿竹子练习行走坐卧。

她学得很慢,但很仔细,一个福礼的动作,能反复做上几十遍,首到刘嬷嬷或李嬷嬷喊停。

不说话,不抱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只有在没人看着的时候,她会悄悄松一口气,活动一下因为紧绷而酸疼的肩颈,或者对着墙角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新衣的袖口。

新衣服穿惯了,倒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只是鞋子依旧有些夹脚,走路时间长了,脚趾会疼。

她没吭声。

秋蘅院很安静,除了每日送饭送水的小丫头,和偶尔来检查她“功课”的刘嬷嬷,几乎没什么人来。

送饭的丫头**桃,胆子很小,每次放下食盒就走,多一句话都不敢说。

王语棠试着问过她两次话,一次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次问“院里竹子什么时候种的”,春桃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结结巴巴答了,就飞快跑掉。

王语棠便不再问了。

她慢慢摸清了秋蘅院的大小。

院子角落里有个小灶间,但看起来很久没用了。

她试着去提水,木桶很沉,井绳粗糙,勒得手心发红,打了小半桶水上来,摇摇晃晃提到灶间,洒了一路。

第二天,刘嬷嬷就过来,语气不太好地告诉她,这些粗活自有粗使婆子做,她只需学好规矩,莫要再做这等有**份的事。

王语棠听着,点了点头。

她又发现院子后墙根下,杂草丛里,长着几株她认识的野草,有止血的,也有清热解乏的。

她趁没人的时候,悄悄拔了两株,洗干净,晾在自己屋里的窗台上。

晾干了,就用一块干净布包起来,塞在枕头下面。

粗糙熟悉的草叶气味,让她夜里能睡得好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规矩学得磕磕绊绊,总算勉强能看了。

李嬷嬷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但训斥的话少了些。

王语棠依旧很少说话。

面对李嬷嬷和刘嬷嬷的教导或嘱咐,她通常只是点头或应一声“嗯”。

在秋蘅院里,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安静的。

有时坐在窗边看竹子,有时在屋子里慢慢走着练习步伐,有时只是发呆。

她脸上很少有明显的神情波动。

高兴是没有的,委屈也看不出来,连学规矩学得吃力时,也只是微微抿紧嘴唇,漂亮的眉毛轻蹙一下,随即又展开。

只有极偶尔的时候,比如看到一只误飞进院子、撞在窗棂上晕头转向的麻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好奇或趣意,嘴角也好像要弯一下,但还没成形,就又平复了。

这张过分娇艳的脸,配上这种近乎顽固的平静和偶尔泄露的、不自知的懵懂神态,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刘嬷嬷私下里对李嬷嬷抱怨:“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偏是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眼神还老是空的,瞧着……怪瘆人的。”

李嬷嬷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这天下午,王语棠刚练习完今日的礼仪,正坐在廊下歇息——其实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竹影。

春桃提着食盒过来,脚步比平时更急,放下食盒时,手都有些抖。

“姑、姑娘……”春桃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方才听前头嬷嬷们说,夫人和大小姐……从城外的庄子回来了。

夫人传了话,说晚些时候……让姑娘过去见见。”

王语棠正在看着竹影移动的轨迹,闻言,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春桃。

春桃头垂得更低了。

王语棠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她说。

声音和平常一样,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