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变数

小巷人家的背景板 写文写玉玉了
**楼的隔音约等于无。

每天清晨,陈星禾是在隔壁收音机的戏曲声、楼道里杂沓的脚步声和妈妈周兰轻快的忙碌声中醒来的。

她快五岁了,作为陈家最小的女儿“芽芽”,她对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满意极了。

虽然一家西口挤在一间二十来平的屋子里,用布帘隔开空间,但爸爸陈明远手巧,给她在墙角搭了个专属的小小“窝”,哥哥陈阳虽然咋咋呼呼,但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给她留一口。

星禾似乎天生就有种让身边人开心的能力,爸爸下班累了,她会踮着脚给爸爸捶腿(虽然没什么力气);妈妈忙家务,她会帮着递个簸箕;就连哥哥和小伙伴闹别扭,她也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分出去,用软软的声音说“和好吧”,常常让人没法再生气。

这天傍晚,周兰在门口的煤炉上炒菜,陈星禾坐在小凳子上乖乖等着。

对门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是吴师傅家。

先是吴师傅沉闷的呵斥 “大人事小孩别插嘴!”

,接着是女孩——珊珊姐姐带着哭腔的辩白 “那个张阿姨进门,我和小军怎么办!”

,还夹杂着小军弟弟被吓到的哭声。

星禾害怕地往妈妈身边靠了靠,小脸上没了笑容。

周兰叹了口气,关小炉火,摸了摸星禾的头:“没事,芽芽不怕,吴叔叔心情不好。”

争吵声很快停了。

过了一会儿,吴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吴珊珊低着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竹壳热水瓶,看样子是去公共水房打水。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经过陈家门口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

星禾正被周兰揽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刚挑出来给她吹凉的鸡蛋羹。

炉火的光映着周兰温柔侧脸和星禾满足的表情,锅里的白菜豆腐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吴珊珊的脚步停顿了不到一秒,目光在星禾脸上掠过,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怨恨,反而像是一潭深水,映着一点隔壁透过来的、与她无关的暖光,满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然后她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珊珊姐姐……”陈星禾望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周兰,“妈妈,珊珊姐姐好像很难过。

我们碗里的鸡蛋羹多,可以分给她一点吗?

吃了甜甜的蛋羹,心情也许会变好。”

周兰心里一软,为女儿的善良感到欣慰,但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傻孩子,珊珊姐姐是大人了,而且那是别人家的事。

咱们自己好好的,就是给爸爸妈妈省心了。”

陈星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目光还是忍不住望向吴珊珊消失的楼道方向,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她小声问周兰:“妈妈,珊珊姐姐为什么不高兴?”

周兰又叹了口气,把鸡蛋羹喂到她嘴边:“珊珊姐姐……**妈不在了,爸爸带她和弟弟,很辛苦。

芽芽要乖,知道吗?”

陈星禾这次没有立刻点头,她看着妈妈,很认真地说:“那……那我以后有糖,也分给小军弟弟和珊珊姐吃。

哥哥说,吃了糖就不苦了。”

暖水瓶很沉,勒得吴珊珊手心发红,但远不及心里的冰冷和疲惫。

刚才,爸爸吴建国吞吞吐吐地提了想再婚的事,对象是轮胎厂的张阿妹。

她一听就炸了,前世就是这个张阿妹进门后,她和弟弟小军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她哭着质问爸爸,却被爸爸一句“大人事小孩别插嘴!”

顶了回来,说她不懂事。

重生回来,她知道这一切迟早会发生,但亲耳听到,恐慌和愤怒还是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全身。

她像一根绷紧的弦,警惕着一切,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改变父亲再婚这个既定事实的能力都没有。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打完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经过陈家门口时,那股熟悉的、温暖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陈星禾那个小不点,正被周阿姨搂在怀里,安心地吃着东西。

周阿姨的眼神那么温柔,陈叔叔大概快下班了,锅里炖着汤……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与她刚刚经历的争吵、以及她记忆中那个即将被外人闯入、变得陌生冰冷的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更刺眼的是那个陈星禾,她看起来是那么无忧无虑,仿佛永远不需要担心会有“新妈妈”来分走父亲的爱,甚至还会对自己这个“外人”流露出单纯的关切。

这一家子,是怎么回事?

吴珊珊清楚地记得,前世,这个时间点,这个门牌号里住的是另一户人家,根本没有陈星禾这个小女孩,也没有周阿姨这样看着就脾气好的女主人。

他们的出现,像个突兀又和谐的插曲,嵌入了这本该灰暗的**楼画卷里。

看着陈星禾,吴珊珊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羡慕。

羡慕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有一个完整、稳固、充满爱的家,羡慕她永远不需要像自己一样,像个守卫领地的困兽,为了守护弟弟和仅存的一点温情,去对抗即将到来的、名为“新家庭”的风暴。

这种幸福,对她吴珊珊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而陈星禾身上那种天生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明朗,像一小簇温暖的火苗,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变数”让她感到一丝困惑,但也仅此而己了。

她自己的命运如同一团乱麻,哪里还有精力去深究别人家的来历?

这暖光再好,也是别人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楼道里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

她握紧热水瓶的把手,挺首了单薄的背,走向那个即将迎来变故、没有热汤和拥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