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之疾
精彩片段
冷。

一种剔骨剜髓的冷,仿佛连思维都能冻结。

林序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呛咳起来,肺里挤压出的不是山涧清泉,而是带着浓重腥气的泥浆。

他发现自己半泡在一个浑浊的水洼里,周身**,不着一物。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这具属于二十三岁的、苍白而陌生的**,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沾满污秽的泥泞。

望川崖呢?

那个试图拉住他的黑衣人呢?

他带来的一切呢?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失重,是翻滚的云雾,是崖边那双古老而悲恸的眼睛……然后,便是仿佛被投入高速旋转的离心机般的、纯粹针对他这具肉身的撕扯和碾压。

他挣扎着爬出水洼,**的身体立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瘫倒在冰冷的、布满尖锐碎石的地面上,蜷缩起来,徒劳地用手臂遮挡要害,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环顾西周,心脏沉入了冰窟。

这里绝不是望川崖底。

没有熟悉的植被,没有人工栈道的痕迹。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仿佛被战火反复蹂躏过的旷野,枯黄的草梗在干冷的风中断裂。

远处,一道低矮的、由泥土和原始夯石垒成的城墙蜿蜒匍匐在地平线上,风格古老得只在他看过的历史纪录片里出现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原始的气味——燃烧未尽的草木灰、人畜粪便发酵的酸腐、某种劣质金属锈蚀的腥气,以及……一丝属于庞大贫民窟的、混杂着绝望与挣扎的生息。

他打了个更大的寒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个荒谬绝伦、却无比清晰的认知——他身体穿越了。

不是魂穿,不是替代。

是他这具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的、毫无准备的肉身,被那道裂隙,抛回了某个……未知的、残酷的古代。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兽般苏醒,压过了羞耻、震惊与恐惧。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遮蔽,必须弄清楚身在何时何地。

他忍着脚底被碎石硌破的刺痛,踉跄起身,目光迅速扫视。

不远处有几丛干枯的、带着尖锐倒刺的灌木。

他冲过去,不顾刺痛,粗暴地扯下大把枯枝和干草,用最原始的方法,将较为柔软的草叶缠绕在腰间,勉强编成一条简陋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草裙”。

粗糙的纤维***皮肤,带来**辣的疼。

这微不足道的遮蔽,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

他必须进城。

沿着泥泞不堪、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座城池。

越近,越是心惊。

城墙比他想象的更为破败不堪,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芯子,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坍塌后草草修补的痕迹。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稀疏,大多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穿着打满补丁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衣服。

守门的兵卒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锈迹斑斑的长戈,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对进出的人爱搭不理。

他混在几个挑着柴火、同样衣衫褴褛的农人身后,低着头,尽可能缩着身体,走进了城门。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污水和秽物在街边冻结成肮脏的冰坨。

偶尔有马车驶过,木质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发出吱嘎的**。

人们的语言传入耳中,音调古怪,词汇艰涩,但他竟然……能勉强听懂一些片段!

“听说秦人又打过来了……唉,这世道,活不下去了……换点黍米……”是古汉语!

一种极其古老的发音方式。

他大学时选修过音韵学,此刻那些死板的知识竟在生死关头被激活,帮助他捕捉着关键信息。

他看到前方一个土台旁,围拢着一些人。

一个穿着稍显厚实、像是小吏模样的人,正踩在土台上,对着下面麻木的人群,大声宣读着手中的木牍。

他屏息凝神,挤在人群外围,努力分辨着那些音节。

“……王令……征发民夫……加固城防……以御秦军……”秦军!

林序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向城门口方向,那里隐约贴着一张泛黄的、字迹歪扭的告示。

他挤过去,凭借着残存的古文字基础和音韵辅助,连蒙带猜地读着上面的信息。

“……赵王迁……X年……邯郸……”邯郸!

赵王迁!

这两个词像两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历史知识迷雾。

战国末期!

长平之战后!

秦国不断蚕食赵国,兵锋首指赵国都城邯郸!

这里是邯郸城外!

而赵王迁,正是赵国的**之君!

他穿越到了战国末年,秦国统一天下的前夜!

一个战乱频仍、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而他,赤身**,一无所有!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再次席卷了他。

他这具细皮嫩肉、没有任何生存技能的现代身体,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概率有多高?

他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来历,最大的可能,是被当作逃奴或者细作,随意处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粗暴的呵斥声从街道另一端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如同被惊扰的蚁群,纷纷向街道两侧避让。

只见几名骑着瘦马、甲胄相对整齐的赵国骑兵奔驰而过,马蹄溅起冻结的泥块。

为首一人面容冷硬,挥动着皮鞭,厉声高喊:“闪开!

都闪开!

公子政的车驾即将入城,贱民退避!”

公子政?

这个名字如同第三道惊雷,在林序的脑海中炸响。

嬴政!

未来的秦始皇!

他现在……还在赵国为质?!

对了,历史记载,嬴政童年时期确实与其父异人(后改名子楚)一同在赵国为质,后来异人逃回秦国,留下赵姬和年幼的嬴政在邯郸艰难度日,备受赵人**。

历史的洪流,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眼前这泥泞冻结的街道、麻木绝望的人群、兵卒冰冷的眼神,以及那即将到来的、承载着未来帝国主宰的、充满未知危险的车驾。

小林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那粗糙的草裙***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寒冷、饥饿、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引力,交织在一起。

望川崖的黑影,时空的裂隙,古老的病症,一无所有的现状,还有这即将擦身而过的、未来的龙瞳……他知道,他不能离开,也无处可去。

他必须留下来。

必须看到那个孩子。

不是出于历史爱好者的好奇。

而是源于一种求生的本能。

风雪似乎更急了,卷着邯郸城特有的、夹杂着尘土的冰冷空气,拍打在他年轻而**、布满鸡皮疙瘩的皮肤上。

他退到街边一个肮脏的角落里,蜷缩起来,一双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街道的尽头。

阅读更多
章节目录 共 1 章
第2章 邯郸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