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上的契约
精彩片段

阿墨二十一岁,阿浅二十二岁。。五年里,官兵来过三次,每次都把山谷翻个底朝天,每次都找不到他们。那间草屋被烧了两次,他们又盖了两次。最后一次盖房子时,阿墨说:“这回盖结实些,用石头砌墙。”,一块一块垒起来,用黄泥糊住缝隙。阿浅在旁边和泥,阿墨在上面砌墙,砌一会儿就低头看她一眼。阿浅被看得烦了,仰起脸瞪他:“看什么看,泥都糊到脸上了。”,没说话,继续砌墙。,他们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阿浅忽然说:“阿墨,我们回去看看吧。回哪儿?桃花谷。我想看看那棵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了些干粮,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道往回走。五年过去,路比以前更难走了些,有些地方被山洪冲垮,得绕道。但他们不着急,慢慢走着,像小时候去赶集那样,边走边说话。

阿浅走累了,阿墨就背她。她趴在阿墨背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说:“你力气比以前大了。”

“嗯。”

“背得动我吗?”

“背得动。”

阿浅笑起来,伸手去捏他的耳朵。阿墨的耳朵红了,但没躲,就那么让她捏着。走了一段,阿浅说:“放我下来吧,你也累了。”

阿墨没放,继续往前走。

阿浅趴在他背上,忽然安静了。过了很久,她说:“阿墨,你对我真好。”

阿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他说。

那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到了桃花谷的入口。站在那个熟悉的山坡上,往下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谷里的桃花开了。

满山谷的桃树,满树的桃花,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这个山谷里。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成一条粉红色的路。

阿浅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沿着那条花瓣铺成的路,一步一步往谷里走。阿墨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抬手抹眼睛。

那棵新种的桃树,真的开花了。

它长得很高了,比周围的桃树都高一些,枝干粗壮,花开得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团粉色的云。阿浅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花瓣落在她脸上、肩上,她也不去拂。

阿墨。”她轻声说。

“嗯。”

“你还记得吗?你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的话。”

阿墨走到她身边,也仰起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记得。”他说,“等它开花,我们成亲。”

阿浅转过头看他。她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那种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的笑。

“那你娶我吧。”她说。

阿墨愣住了。

“就现在。”阿浅说,“就在这儿,在这棵树下。我们成亲。”

阿墨看着她,看着那些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脸。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阿浅笑了,笑得比那些桃花还好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阿墨——是那块玉佩,奶奶留下的那块,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没离过身。

“这是奶奶给我**,我娘死前给了我。”她说,“我们一人一半。”

她把玉佩放在一块石头上,又捡起另一块石头,用力砸下去。玉佩应声碎成两半,一半落在她手里,一半落在阿墨手里。

阿墨看着掌心的半块玉佩,上面刻着并蒂莲的纹路,碎口参差不齐,正好能和另外半块拼在一起。

“这是我们成亲的信物。”阿浅说,“你一半,我一半,生生世世都拼得起来。”

阿墨把那半块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拉起阿浅的手,两人面对面站着,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桃树下。

“我……”阿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别人成亲,不知道要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他只知道,他想和这个人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阿浅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握紧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来教你说。”

“好。”

“你说——我,阿墨。”

“我,阿墨。”

“愿意娶阿浅为妻。”

“愿意娶阿浅为妻。”

“生生世世。”

阿墨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生生世世。”

“永不相弃。”

“永不相弃。”

阿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吸了吸鼻子,说:“轮到我啦。我,阿浅。”

“愿意嫁阿墨为妻。”

“生生世世。”

“永不相弃。”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踮起脚,在阿墨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阿墨的脸红透了,但眼睛亮亮的,看着阿浅,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我们成亲了。”阿浅说。

“嗯。”

“以后你就是我夫君,我就是**子。”

“嗯。”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

阿墨用力握紧她的手:“不分开。”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山里的木屋,就住在桃花谷的草屋里。草屋被他们重新修过,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阿浅把自已攒的干果拿出来,阿墨去溪里捉了两条鱼,烤得金黄。他们就着月光吃了这顿饭,算是成亲的喜宴。

吃完饭,阿浅靠在阿墨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墨。”

“嗯?”

“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阿墨想了想,说:“会的。”

“那我们呢?”

“我们也变成星星。”

阿浅笑了,伸手在空中比划着:“那我们变成两颗挨在一起的星星,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永远不分开。”

“好。”

“不管过多少年,不管转多少世,我们都要找到对方。”

阿墨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柔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好。”他说,“不管多少世。”

阿浅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过了很久,阿浅忽然问:“阿墨,你怕死吗?”

阿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怕。”

“怕什么?”

“怕死了就见不到你了。”

阿浅靠回他肩上,轻声说:“我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山谷静静的,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阿墨。”

“嗯?”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阿墨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些。

“那天你倒在桃树下,我去看你。你那么小,瘦瘦的,脸上都是泥。我以为你死了,伸手探你的鼻息,还有气。我就想,这个人还活着,我不能不管他。”

阿浅说着说着笑起来:“谁知道这一管,就把自已管进去了。”

阿墨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阿墨慌了。

“没事。”阿浅擦着眼泪,“就是……就是太高兴了。阿墨,我太高兴了。”

阿墨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已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棵开花的桃树下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他们说了一夜的话,把从小到大的事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但还是舍不得睡。

天快亮的时候,阿浅终于撑不住了,靠在阿墨肩上睡着了。阿墨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看着阳光穿过桃花的缝隙,落在阿浅的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

阿墨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他轻声说,“不管多少世。”

阿浅像是听见了,嘴角微微弯起来,睡得更沉了。

那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早晨。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一个早晨。

后来的很多年里,阿墨无数次想起这个早晨。想起阿浅睡着的样子,想起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她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个画面刻在他脑子里,刻得太深,深到轮回也抹不掉。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他在星河之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命运之线时,他依然能清晰地想起这个早晨。

想起那个桃花纷飞的春天,想起那棵刚开花的桃树,想起那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

那是他们的起点。

也是一切的起点。

成亲后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又和从前完全不同。

没什么不同,是因为他们还是住在山里的木屋里,还是每天劳作、吃饭、睡觉,还是过着简单清贫的日子。完全不同,是因为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牵绊,新的承诺。

阿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阿浅有时候醒得早,就坐在旁边看他。两个人对上眼,就一起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得高兴。

“你傻笑什么?”阿浅问。

“你呢?”

“我问你先的。”

“我就是高兴。”

阿浅伸手戳他的脸:“我也高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他们种的那块地收成不错,打到的猎物也多,日子比从前好过些。阿浅说,等攒够了钱,他们就把草屋重新修一修,盖成真正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也能住得宽敞些。

阿墨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暖洋洋的。他不太会说话,但把阿浅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开始攒钱,一文一文攒,藏在床底下的陶罐里。

阿浅发现了,笑他:“你藏那儿,就不怕老鼠叼走?”

阿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换了个地方藏。

阿浅又发现了,还是笑他:“你换个地方我也知道,我们住一块儿,你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阿墨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但下次藏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她说一声。阿浅就假装不知道,看着他忙活,心里偷偷高兴。

那天晚上,阿浅忽然说:“阿墨,我们要个孩子吧。”

阿墨愣了一下。

阿浅脸红了,但还是看着他:“我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阿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阿浅钻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那我们要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好。”

“男孩跟你学打猎,女孩跟我学做饭。”

“好。”

“等他们长大了,就在这山里成家,陪着我们。”

“好。”

阿浅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只会说好?”

阿墨想了想,说:“因为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阿浅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把脸埋回他胸口,说:“你这个傻子。”

阿墨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山风轻轻地吹着,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阿浅在他怀里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阿墨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这一辈子值了。

可他不知道,这一辈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那年秋天,官兵又来了。

这回不一样。这回是大规模的抓壮丁,不是路过,是专门搜山。他们一个山谷一个山谷搜,一座山一座山搜,搜到的地方,年轻的男子全部抓走,一个不留。

阿墨和阿浅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他们正在山上砍柴,忽然听见山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阿墨爬到树上往下看,脸一下子白了。

满谷的官兵,黑压压一片,正在挨家挨户搜。

“快走!”他跳下树,拉着阿浅就往深山里跑。

他们跑啊跑,跑过山梁,跑过溪流,跑进密林深处。阿浅跑不动了,阿墨就背着她继续跑。跑着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在那儿!”

阿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放下阿浅,握紧她的手,说:“你往那边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浅死死抓着他的手:“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不能去!”

阿墨看着她,看了很短很短的一瞬,然后轻轻抱了她一下。

“等我。”他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松开手,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阿浅想去追,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里。

马蹄声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喊叫声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一切嘈杂的声音,都往那个方向去了。

阿浅一个人站在树林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拖着两条腿,往那个方向走去。

她找了一夜,没找到。

第二天,第三天,**天……她找了七天七夜,把整座山翻了一遍,没找到。

官兵撤走了。山谷里恢复了平静。被抓走的人家的亲人,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阿浅站在那些哭泣的人中间,却哭不出来。

她回到木屋,坐在门槛上,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

第五天,她终于哭出来了。

哭完以后,她站起来,收拾了东西,回了桃花谷。

那棵桃树还在,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光秃秃地站在那里。阿浅在树下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你会回来的。”她说,“你说过让我等你。”

风呼呼地吹,没有人回答她。

阿浅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等你。”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她不知道,此刻的阿墨,正被押在去往边关的路上。他和其他被抓来的壮丁挤在一起,身上绑着绳子,脚上戴着镣铐,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山,那个山谷。

但他一直记得阿浅的脸。

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记得她说“我等你”时认真的样子,记得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安静的样子。

他摸了**口,那半块玉佩还在。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说,“阿浅,等我。”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有些话,吹不散。

有些约定,轮回也断不了。

本章完
阅读更多
章节目录 共 2 章
第1章 第2章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