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住在离事务所三条街外的老棉纺厂家属院。——红灯牌,木质外壳,调频旋钮上的刻度已经磨得看不清。此刻它安静地躺在会议桌上,像个沉默的证物。“每到夜里十一点四十,”吴老太的手在发抖,“它就会自已响。先是沙沙声,然后……然后就是那首歌。”——这次是老陈用养生壶煮的菊花枸杞茶,事务所目前能提供的最高待客礼仪。苏晓悄悄把“修咖啡机”的预算从四百块里划掉了一百,因为吴老太预付了三百块委托费:“我就这么多退休金,求求你们,让它安静下来吧。什么样的歌?”陆仁问。“《夜来香》。”吴老太的眼睛望向虚空,“我老伴……生前最喜欢这首歌。他走三年了。”。老陈搓了搓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笨拙地只憋出一句:“节哀。但这不可能是他的魂儿。”吴老太突然抓住陆仁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了解他!他要是真回来了,才不会用这种方式吓我!他会……他会给我热杯牛奶,骂我又熬夜看电视。”
她的指甲掐进陆仁的手背。陆仁忍着疼,保持微笑:“我们明白。能说说具体情况吗?比如收音机是您自已打开的,还是……”
“关着的!”吴老太激动起来,“我睡前都会关掉,拔掉电源线!可它还是会响!我儿子来看过,说是电路老化,给换了新插座。可昨晚——它又响了!”
艾米的声音从阁楼传下来,这次忘了开***,是清冷的女声:“可以拆开看看吗?”
吴老太犹豫了一下,点头。
老陈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那套工具跟了他十年,保养得比事务所任何家具都好。他小心翼翼卸下收音机后盖。
里面一尘不染。
“太干净了。”老陈皱眉,“像被人仔细清理过。”
陆仁凑近看。电路板是老的,但焊点新鲜;电池仓里没有电池,只有电源接口;喇叭的纸盆没有破损,但边缘有细微的……水渍?
“您平时把它放在哪儿?”苏晓问。
“床头柜上。”吴老太说,“靠窗。窗户有点漏雨,但收音机没淋到过啊。”
陆仁用手指轻轻抹过木质外壳的底部——有些微的潮湿感。他凑近闻了闻,除了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
“我们需要去您家看看。”陆仁说,“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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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太的家在**楼四层,一室一厅,处处透着独居老人的整洁与孤独。客厅墙上挂着老两口的黑白结婚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腼腆。
卧室正如她所说,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完: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两米。
陆仁检查窗户。老式钢窗,密封条老化,窗台上有隐约的水痕。这几天下雨,漏雨是可能的。
“收音机就放这儿。”吴老太指着床头柜。
位置正对窗户。如果外面有人……
陆仁推开窗,探出身。楼下是狭窄的巷道,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拉着窗帘。但在四楼这个高度,对面有一扇窗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那户住着谁?”陆仁问。
“不知道。”吴老太摇头,“好像是租出去了,几个月前搬来的,从没见过人。”
老陈已经在测量窗户到床头柜的距离:“三米二。如果有人用工具,比如钓竿之类的,可以从对面碰到收音机。”
“但目的是什么?”苏晓抱着手臂,“就为了半夜放《夜来香》吓唬老**?太无聊了吧。”
陆仁没说话。他蹲下来检查床头柜附近的电源插座——崭新的,确实是刚换的。但当他拔出插头时,发现插头金属片上有极细微的焦痕。
“艾米,”他对着耳机说,“你那边能查到这栋楼的用电记录吗?”
耳麦里传来键盘声:“需要时间。但我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吴老太的儿子吴建军,是市电力公司的维修班**。”
陆仁动作一顿。
“巧合?”苏晓挑眉。
“不知道。”陆仁站起身,“但我们需要在这里待到十一点四十。”
等待是最难熬的。尤其是当吴老太执意要给他们煮面当晚饭,而老陈因为“养生原则”婉拒了重油重盐的炒面,导致气氛一度尴尬之后。
九点,雨又开始下。雨点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只有吴老太看电视的声音——她在看《霓裳风云》,看到动情处抹眼泪。
陆仁和苏晓坐在客厅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手工缝制的抱枕。老陈在检查整层楼的电路箱,艾米则在事务所远程分析吴老太这几个月的水电费账单。
“电费正常。”苏晓看着艾米发来的数据,“甚至偏低。水费……咦?”
“怎么?”
“上个月的水费突然涨了百分之三十。”苏晓把手机递给陆仁,“用量多了五吨。”
陆仁看向卫生间方向:“吴老太一个人住,用水习惯应该稳定。突然多出五吨水……”
“漏水?或者,”苏晓压低声音,“有别人用了水?”
十点,老陈回来了,浑身湿透。“电路箱检查过了,没问题。但我在楼下发现这个。”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的电子元件,“掉在巷子的积水里,应该是从楼上掉下来的。”
陆仁接过那东西。黑色方形,比指甲盖还小,有两个金属触点。
“像是……遥控电路的接收器?”他不确定。
“需要艾米确认。”苏晓拍照发过去。
十点半,吴老太撑不住去睡了。三人守在卧室外的小客厅,关掉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雨声渐密。
十一点三十五分。
什么声音也没有。
十一点三十七分。
老陈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尴尬地捂住肚子。
十一点三十九分。
陆仁盯着手表秒针。
十一点四十分整。
“沙……沙沙……”
声音从卧室传来。先是电流噪音,接着,断断续续的旋律响起:
“那~南风~吹来清凉~~”
《夜来香》。老歌透过木门传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陆仁轻轻推开卧室门。黑暗中,收音机的刻度盘亮着微弱的绿光——它确实自已开了。
吴老太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色苍白但没尖叫。她只是死死盯着收音机,嘴唇颤抖。
歌声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啪”一声,收音机又自已关了。
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雨声。
“看到了吗?”吴老太的声音很轻,“它自已开的。”
陆仁走到窗边,推开窗。雨丝飘进来。对面那扇黑漆漆的窗户,此刻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老陈,”他低声说,“你留在这里陪吴阿姨。苏晓,我们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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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积水没过了脚踝。陆仁和苏晓绕到对面楼,楼道感应灯坏了,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照亮斑驳的墙面。
四楼那户,门缝里没有光。陆仁敲门,没人应。
“可能不在家。”苏晓说。
陆仁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张事务所名片:“明天我们会再来拜访。”
正要离开时,隔壁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探出头:“你们找谁?”
“住这户的邻居。”陆仁立刻换上友善的笑容,“我们是社区志愿者,做老年人关爱调查的。您知道这户住着什么人吗?”
男人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没见过。好像是个男的,昼伏夜出,神神秘秘的。搬来三四个月了吧。”
“他平时有什么动静吗?比如……放音乐?”
“音乐?”男人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有时候半夜会隐约听到老歌,但我睡眠好,没太在意。”
谢过邻居,两人下楼。雨小了些。
“所以真的是对面搞鬼。”苏晓撑着伞,“用遥控装置启动收音机,从对面用红外或者无线电信号。”
“但为什么?”陆仁踩进一个水坑,“吓唬一个独居老**有什么好处?”
手机震动。艾米发来消息:“查到了。吴老太的儿子吴建军,三个月前申请了母亲这栋楼的电路改造项目,预算八万。项目还没批。”
陆仁停下脚步。
“还有,”第二条消息跳出来,“那个小元件是远程遥控开关的接收器,有效距离五十米。市面常见型号,二十块钱一个。”
第三条消息:“水费异常的那个月,吴建军家的水费减少了三吨。时间重叠。”
苏晓看完,冷笑:“所以是儿子在吓唬老妈?为了让她搬家?或者……为了电路改造项目能批下来?”
“可能。”陆仁收起手机,“但还有个问题:那首《夜来香》是怎么选的?吴建军怎么知道这是父亲生前喜欢的歌?”
他们回到吴老太家时,老陈已经煮好了姜茶——他用吴老太厨房里有限的材料,搞出了一壶养生驱寒茶。吴老太捧着茶杯,情绪稳定了些。
“阿姨,”陆仁在她对面坐下,“能再跟我们说说您老伴吗?他……是怎么喜欢上《夜来香》这首歌的?”
吴老太的眼神温柔起来:“老赵啊,他以前是棉纺厂的广播员。每天中午吃饭时间,厂里广播就放音乐。有一天,他偷偷换了一盘磁带,放了《夜来香》……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说他放‘资产阶级情调’。”
她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可工人们都喜欢听。后来他就常放。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总在广播里放这首歌,我知道是放给我听的。”
“这件事,您儿子知道吗?”
吴老太的笑容淡了:“知道。建军小时候,老赵常给他讲这段。可建军不爱听,觉得我们老套。”
陆仁和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姨,”陆仁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跟您儿子有关,您希望我们怎么处理?”
吴老太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声填补着寂静。
“建军他……”她终于开口,“自从当上那个小领导,就变了。总想让我搬去他新买的电梯房,说这里老旧、不安全。可这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家啊。”
她摸着收音机粗糙的木壳:“老赵在这儿走的。我要是搬了,就好像……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老陈别过脸去。苏晓低下头。
“我明白了。”陆仁站起身,“这件事,我们会用最温和的方式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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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废柴事务所。
吴建军是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的男人,穿着电力公司的工装,坐在沙发上时显得局促不安。他面前摆着那台红灯收音机,还有那个湿漉漉的小元件。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坚持。
“那我们换个方式。”陆仁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了一段音频——是昨晚《夜来香》响起时的录音,**里有雨声,还有……对面楼轻微的、开关窗的声音。
“这个音频里,除了收音机的声音,还有一个频率很高的电子信号声。”陆仁调出频谱图,“艾米?”
屏幕上的**头像开口:“经分析,该信号与市面上某款远程遥控开关的发射频率一致。而这款开关,”她调出购买记录,“三个月前,由吴建军先生的**账号购买。收货地址是电力公司宿舍。”
吴建军的脸色白了。
“另外,”苏晓递过去一份打印件,“这是您母亲家过去半年的水电费记录,以及您家的。注意到什么了吗?”
吴建军的手开始抖。
“您母亲家水费异常增加的那个月,您家的水费减少了相应吨数。”苏晓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您在对面楼租了房子,用来实施这个……恶作剧,对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吴建军捂住了脸。
“我只是……只是想让她搬走。”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这里太旧了,电路老化,万一着火怎么办?楼梯那么陡,她腿脚又不好……我说了无数次,她就是不听!”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没想吓她!真的!我就是想……让她觉得这房子‘不干净’,也许就愿意搬了。那首歌……我是想着,爸喜欢的歌,她听了也许不会太害怕,反而会觉得是……”
“是您父亲的灵魂在劝她搬家?”陆仁接话。
吴建军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陈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什么不搬吗?”
“因为念旧!因为固执!”
“因为**在这儿。”老陈很少这么严肃,“她把回忆留在这儿了。你让她搬,她觉得是把回忆扔了。”
吴建军愣住了。
“还有,”陆仁把收音机推过去,“你选《夜来香》是对的。但你忘了一件事——你父亲如果在天有灵,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逼她做任何事。他会尊重她的选择,就像他活着时一样。”
吴建军盯着收音机,久久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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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吴老太再次来到事务所。这次她带来了一篮自已腌的咸菜。
“建军来给我道歉了。”她笑容灿烂,“还叫人来把窗户修好了,不漏雨了。他说不逼我搬家了,但每周必须来检查一次电路安全。”
“收音机呢?”苏晓问。
“还在我床头。”吴老太眨眨眼,“不过昨晚它没响——建军把那个遥控装置拆了。他说以后想听歌,就亲自过来给我放。”
皆大欢喜。事务所收到了尾款两百块,加上之前的预付款,一共五百入账。苏晓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咖啡机有救了。
送走吴老太,四人围在终于修好的咖啡机旁,等待第一杯“复活咖啡”诞生。机器嗡嗡作响,香气弥漫。
“所以这个委托,”老陈总结,“其实是家庭矛盾?”
“大部分‘异常事件’都是。”陆仁接过第一杯咖啡,小心地抿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人心比鬼怪复杂多了。”
艾米的声音从阁楼飘下来:“不过我在分析遥控信号时,捕捉到一个很弱的、异常的频段。不像是民用设备。”
“什么意思?”
“那个遥控装置可能被什么东西……干扰过。或者,同时被另一个信号源控制过。”艾米说,“但我没来得及深入分析,信号就消失了。”
陆仁放下咖啡杯:“那个‘闲适生活促进会’,有什么新动静吗?”
“暂时没有。”艾米说,“但我在吴建军家对面楼的租房记录里,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那房子是通过一家叫‘安逸房屋中介’的公司租的。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出现在‘促进会’的某个活动签到表里。”
巧合?
陆仁看向窗外。城市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平静慵懒。
但有些东西,正像藤蔓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电话响了。
苏晓接起:“**,废柴事务所……什么?您的猫……把您收藏的古币吞了?……正在医院?好的,地址是——”
她挂掉电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新委托。一只吞了价值十万块古币的布偶猫,正在宠物医院等手术。但主人付不起手术费,想委托我们……说服猫自已吐出来。”
老陈张大了嘴。
陆仁深吸一口气,举起咖啡杯:“敬废柴的日常。”
“干杯。”四人碰杯——用的是一次性塑料杯。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间办公室里,那个曾用望远镜观察过事务所的男人,正看着屏幕上“废柴事务所接单记录”的更新。
他在“收音机事件”旁备注:
“处理方式:温情路线。弱点:过于重人情。可利用。”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标签是:
“异常物品收容计划·候选观察对象004:红灯牌收音机(已失效)”
窗外,一只鸟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人抬起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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