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石女
精彩片段

,渭北黄土塬的日头黏腻得像化开的麦芽糖,烤得地皮发烫,连风刮过来都裹着一股燥热,吹在脸上**辣的。林秀答应嫁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麻雀,一夜之间就绕着林家村飞了个遍,窑院旁的老槐树下,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最热闹的闲谈地,纳鞋底的媳妇们、摇着蒲扇的老人凑在一处,嘴里的话像塬上的酸枣,酸溜溜的,句句都往林秀的耳朵里钻。“林家秀儿这是认了命喽,两袋小米一头山羊,就把自已嫁去王家沟,说到底,还是为了她那宝贝弟弟林强。”村西头的刘婶捏着麻线,手指绕着鞋底针脚,声音压得不算低,故意让蹲在不远处搓衣裳的林秀听见,“这年头,谁家闺女嫁人不是奔着好日子去?也就林家,把闺女当摇钱树,拿婚事给儿子换彩礼。可不是嘛,林家就林强这一个根苗,以后娶媳妇、盖窑院,哪样不要钱?秀儿这姑娘,性子软,就是个受委屈的命。”旁边的张婶叹了口气,手里的蒲扇摇得慢悠悠,“不过王家那小子倒是老实,手脚也勤快,就是听说脾气有些爆躁,但秀儿性子嫁过去,只要能生娃,日子倒也能过。生娃?那可难说。”刘婶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都十八了还没人来说亲,指不定有啥毛病呢?要是生不出大胖小子,王家能容她?到时候还不是被休回来的命。”,被风卷着砸在林秀心上,硌得生疼。她正蹲在窑院的石墩旁搓洗衣裳,木盆里的井水换了两趟,还是浮着一层泡沫,粗布衣裳在手里搓得通红,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酸麻得厉害,可她丝毫不敢停。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不敢看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所有的议论和打量,把那些难听的话都挡在外面。,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狠狠瞪了槐树下的媳妇们一眼,把泔水盆往猪食槽里一搁,发出“哐当”一声响,吓得那群人瞬间闭了嘴。娘走到林秀身边,踢了踢她脚边的木盆,压低声音说:“别听她们嚼舌根,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咱们过好自已的日子就成。你只管安心准备婚事,别的事,有爹娘呢。”,把搓好的衣裳拧干,晾在院中的麻绳上,风一吹,蓝布衣裳晃悠悠的,像她此刻悬着的心,没个着落。她知道,娘说的是实话,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拔不出来,只能任由着那股酸涩在心底蔓延,像塬上的野草,疯长不停。,娘开始忙着给林秀准备嫁妆,翻箱倒柜找出家里仅有的两块粗布,一块用苏木煮了染成正红色,连夜缝嫁衣,另一块留着做里衣。窑房里的油灯夜夜亮到深夜,昏黄的光映着**侧脸,她的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手指捏着细针,一针一线缝得格外认真,针脚细密又周正。嫁衣的领口要绣一朵小小的槐花,**眼神不好,凑着油灯穿针,线总也穿不进**,手指被**破了好几回,血珠渗出来,蹭在红布上,像一朵细碎的红梅,娘只是用嘴抿了抿指尖的血,又继续缝,半点不肯歇。
林秀坐在一旁,帮着娘理线、递剪刀,看着娘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心里满是愧疚。“娘,别熬了,快睡吧,衣裳明天再缝也来得及,不差这一晚。”她伸手想去揉**肩膀,却被娘躲开了。

“那哪行?”娘头也不抬,手里的针脚依旧稳当,“嫁衣是闺女家的脸面,哪怕是粗布的,也得缝得周周正正,不能有半点差池,不然到了王家,人家会说咱们林家不懂规矩,小瞧了你。”

除了嫁衣,娘还翻出了林秀出生时外婆送的蓝底白花粗布,拆洗干净,连夜缝了一床厚被子,絮的是新晒的棉花,蓬蓬松松的,晒在院子里,满是阳光和棉花的清香味。嫁妆的其他物件,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一个掉了漆的榆木盆,边缘磕了个小豁口,娘用布条缠了又缠;一个陶制的水罐,是爹亲手烧的,釉色不均匀,却结实耐用;还有十几双林秀亲手纳的布鞋,有单的有棉的,针脚密得像蜂窝,鞋底纳了千层,踩在地上不硌脚。这些东西,被娘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旧木箱里,木箱的锁扣锈了,爹找了块砂纸磨了半天,又抹了点猪油,才算能正常开合。这木箱,就是林秀全部的嫁妆。

娘一边收拾木箱,一边反复叮嘱,话里的意思翻来覆去,总离不开那几句:“到了婆家,要眼勤手快,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做饭、喂猪、扫院子,公婆说啥就是啥,别顶嘴,别耍小性子,多顺着点。**除了听说脾气直一点,也算是老实人,你好好跟他过日子,疼他、照顾他,把家里的活计打理好。最重要的是,千万守住你的秘密,烂在肚子里,哪怕是对**,也半个字不能提,能瞒一天算一天,知道吗?”

这些话,娘从定亲那天起,每天都要叮嘱一遍,像一道符咒,贴在林秀的心上,刻在骨头上。她把**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每天除了帮家里下地干活、喂猪做饭,就是躲在窑房里纳鞋底,麻线拉得紧实,针脚扎得细密,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惶恐和不安,都缝进鞋底里,踩在脚下,再也不用面对。

可日子终究难太平,林强的归来,像一块重石,狠狠砸破了林家暂时的平静。林强在镇上读初中,一周才回来一次,这次恰逢周末,他背着帆布书包进了窑院,刚放下书包,就听见院里邻居闲聊,说起姐姐的彩礼只有两袋小米一头山羊,当场就翻了脸,把书包往炕上狠狠一摔,帆布书包的带子断了一根,里面的课本散了一地。

“两袋小米一头山羊?这也太少了!娘,爹,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不是说了把我姐嫁出去的彩礼给我攒着娶媳妇,现在给这么点,我以后还怎么娶媳妇呀”林强的声音尖利,带着少年人的执拗和强烈的虚荣心,他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像被晒红的柿子,“现在谁家闺女嫁人,婆家不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少一样都让人笑话!我同学家的姐姐嫁人,婆家不仅给了**三转一响,还有四大件,的确良衣裳,红的绿的,全村人都羡慕!要是同学们知道我姐这么寒酸的彩礼,我还怎么在学校待?怎么在村里抬得起头?”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爱攀比、好面子的年纪,在镇上见多了城里的新鲜物件,看惯了同学家的宽裕日子,心里早就羡慕不已,总想着能比旁人强上几分,如今姐姐的彩礼这般寒酸,他只觉得自已的脸面被丢尽了,在同学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强子,你不懂,”娘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耐着性子劝说,手里的顶针还套在指头上,“王家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家,守着几亩薄地,一头黄牛,日子过得紧巴,能拿出两袋小米一头山羊,已经是拼尽了大半年的积蓄,翻遍了家底子。三转一响那是城里人家,或是镇上开铺子、拿工资的人家才给得起的,咱们是塬上的庄稼人,不能跟人家比。”

“我不管!”林强跺着脚,黄土泥地面被踩得“咚咚”响,飘起来阵阵灰尘,却也掩盖不住林强的满脸的不服气。“好吧,我姐这么寒酸就不说了,那总得开始给我以后娶媳妇,攒家底了吧!反正我的媳妇我必须要给人家三转一响,你们要拿不出来,我就不上学了,我就出去打工去”

他从小被爹娘宠着,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吃的、穿的、用的,从来都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性子养得娇纵又执拗,说得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到,半点不顾及旁人的感受。

爹林老实坐在窑门口抽旱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听着林强的话,终于忍不住了,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发出“啪”的一声响,沉声道:“强子,别胡闹!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亩地一年收不了多少粮食,除去口粮,换不了几个钱,你爹我这身子骨也不如从前了,干重活总腰疼,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买三转一响?你姐姐的婚事,能定下来就不错了,别不知足,得寸进尺!”

“我就是不知足!”林强指着蹲在一旁默默收拾课本的林秀,眼睛瞪得圆圆的,理直气壮,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是我姐姐,爹娘养她十八年,她用彩礼给我换三转一响,不是天经地义吗?不然白养她这么大了,不如当初把她扔在塬上喂狼!”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林秀的心里,她收拾课本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捏着书页,捏得发白,书页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她抬起头,看着弟弟满脸的理直气壮,看着他眼里的嫌弃和不满,心里一片冰凉,像被塬上的寒冬冻住了,连血液都快不流了。原来在他眼里,自已十八年的存在,不过是一个用来换取彩礼、给他撑面子的工具,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生下来就该被扔掉。

她默默低下头,手指笨拙地抚平书页上的褶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怕爹娘为难,怕弟弟闹得更凶,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咽进肚子里,像咽下一嘴的黄土,噎得难受,闷得喘不过气。

“你胡说什么!”娘气得脸色发白,扬手就给了林强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窑院里回荡,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一巴掌落在林强的脸上,瞬间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秀儿是你姐姐,是跟你一母同胞的亲人,是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姐,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爹娘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爹娘,这么对待你姐姐的?”

林强被打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随即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拍着炕沿喊:“你们打我!你们为了她打我!我就要三转一响!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不吃饭,不上学!我死给你们看!”

爹娘看着哭闹不止的林强,又看了看默默垂泪的林秀,心里左右为难,像被放在火上烤。他们知道林强的脾气,犟得像头秦川牛,说得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到,若是真的不让他上学,或是让他跑出去打工,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这辈子都良心不安,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可家里的情况,确实拿不出钱来买三转一响,别说**的三转一响,就是买一块最便宜的上海牌手表,都要攒上好几个月的粮食,换几十块钱,那可是一家**半年的嚼用。

“唉——”爹重重地叹了口气,烟雾从他的鼻子里冒出来,笼罩着他黝黑的脸,看不清表情,他看向林秀,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愧疚和无奈,那目光像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林秀喘不过气,“秀儿,委屈你了。你看,能不能跟你王婶说说,让王家再加点彩礼?哪怕再加一袋小米,一只鸡,几个鸡蛋也行,多少能凑点钱,给你弟弟买块手表,让他在学校能抬得起头。”

林秀的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发麻。她知道,爹娘终究还是心疼弟弟,终究还是要委屈她,在这个家里,她从来都是那个最不重要的,永远都是被牺牲的那一个。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听不见:“我……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王婶说说吧。”

那一刻,她觉得自已像塬上的一株野草,被狂风刮着,被暴雨打着,身不由已,只能任由着命运摆布,没有一丝反抗的力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塬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凉,林秀就踩着露水,沿着田埂往王婶家走。王婶家的窑院就在林家村村口,离林家不远,此刻王婶正坐在槐树下纳鞋底,见林秀来了,赶紧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晾好的井水,碗边还沾着几粒槐花。

林秀捏着衣角,坐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立难安,手指绞着粗布褂子的下摆,捏出了一道道褶皱,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想让王家再加彩礼的事,声音细弱,像蚊子哼:“王婶,我……我弟弟他,想要一块手表,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您看,能不能跟王家说说,让他们再加点彩礼,哪怕一点点也行,多少能凑点钱。”

王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鞋底和麻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秀儿,不是婶不帮你,是王家实在拿不出钱了。你也知道,****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守着几亩地,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两袋小米一头山羊,是他们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家里现在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了,缸里的米只够吃到秋收。再加彩礼,他们根本拿不出来,难不成还要让他们去跟亲戚借***,以后背着债过日子吗?”

林秀低着头,看着自已的脚,布鞋的鞋尖沾着露水和黄土,她的手指**石头缝里的泥土,指甲缝里都塞满了土,生疼。“我知道,我知道王家不容易,可我弟弟他……他非要一块手表,不然就不吃饭,不上学,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我爹娘实在没办法,只能求您帮帮忙,跟王家说说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里的泪水快要掉下来,模糊了视线,她觉得自已很没用,既帮不了爹娘,也满足不了弟弟,还要来为难王婶,为难王家,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

王婶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心里软了下来,拍了拍她的手,手心的厚茧蹭着林秀的手背,带着几分温暖:“好孩子,婶知道你难,知道你委屈。婶这就去王家沟说说,至于能不能成,婶也不敢保证。你别太着急,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王家那老两口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会好好想想的。”

王婶当天就挎着个竹篮,去了王家沟,跟**的爹娘说了林秀家的要求。王老汉听了,皱着眉头抽了半天旱烟,烟袋锅子抽得“滋滋”响,沉默不语,烟圈在他头顶绕了一圈又一圈。王婆子则抹着眼泪,坐在炕沿上,声音带着哭腔:“王婶,不是我们不愿意加彩礼,是真的拿不出来啊。秀儿是个好姑娘,模样俊,性子软,我们真心想娶她当媳妇,可三转一响我们实在买不起,就算是再加一袋小米,我们也得去跟远房亲戚借,怕是还要看人家的冷脸。您看,能不能让林家再想想,别逼得太紧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王婶把王家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林家,林强听了,依旧不依不饶,坐在地上哭闹,拍着大腿喊爹娘没用,喊亲戚们小气,喊林家穷酸,把自已关在窑房里,不肯吃饭,不肯上学,连爹娘喊他,他都装作听不见。

爹娘看着固执的林强,又看了看愁眉苦脸、日渐消瘦的林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得难受。最后,爹咬了咬牙,狠下心,把烟袋锅子往石头上一磕,沉声道:“罢了,我去跟塬上的亲戚们借借,看看能不能凑够买一块手表的钱。秀儿,王家那边,就只能委屈你了,彩礼就按原来的约定,两袋小米一头山羊,不能再为难人家了,人家也不容易。”

林秀点了点头,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疲惫。她知道,爹娘为了给弟弟凑钱买手表,肯定要四处求人,肯定要受很多冷眼和刁难,看很多人的脸色,听很多难听的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的婚事,因为她这个不能生娃的秘密,让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不得安宁,鸡犬不宁。

接下来的几天,爹林老实放下了地里的活,****,踩着晨雾出门,踏着晚霞归来,去给塬上的亲戚们借钱。他先去了林秀的外婆家,外婆家在邻村的塬上,条件也不好,只有几亩糜子地,勉强够糊口,外婆心疼女儿和外孙,翻箱倒柜找出攒了多年的几块零钱,还有一枚陪嫁的银戒指,塞给爹,拉着爹的手,抹着眼泪说:“这点钱不多,银戒指你拿去当了,能换几个钱是几个钱,秀儿这孩子,命苦,别让她受太多委屈。”

爹又去了舅舅家,舅舅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临时工,手里还算有几个活钱,可舅妈抠门得很,见爹来借钱,立马拉下脸,把脸沉得像锅底,说家里的钱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盖窑院,一分钱都不肯借,还冷言冷语地挖苦:“林家自已养不起儿子,就别把闺女当摇钱树,拿婚事换彩礼,丢人现眼!自已没本事,还来跟亲戚借钱,真是脸皮厚!”

爹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舅舅家,走在田埂上,头都不敢抬,怕遇见熟人,被人笑话。

他又去了几个远房亲戚家,有的心肠软,借了几块零钱,有的直接闭门不见,隔着门说家里没人,还有的干脆说自已也穷,揭不开锅,没钱可借。爹忙活了整整五天,磨破了一双布鞋,说了无数句好话,看了无数张冷脸,也只借到了二十八块五毛钱,还有那枚银戒指,去镇上的当铺当了十块钱,总共才三十八块五毛钱,离买一块最便宜的上海牌手表的钱,还差得远。

林强得知爹只借到了三十八块五毛钱,瞬间就翻了脸,把桌上的粗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碗碎了一地,小米粥洒了满地,他指着爹的鼻子喊:“就借了这么点钱?你们没用!连块手表都给我买不上,我还上学干什么?我不去了!我要出门打工去。”

说完,他又把自已关在窑房里,不肯出来,任凭爹娘怎么喊,怎么劝,都没用。

林秀看着弟弟的样子,看着爹娘憔悴的脸庞,看着这个鸡犬不宁的家,心里越来越失望,也越来越绝望。她觉得,自已就是这个家的累赘,是这个家的灾星,若不是因为她,爹娘不会四处求人,看尽冷脸;弟弟不会哭闹不止,摔碗砸东西;这个家,会平静很多,安稳很多。

这天晚上,林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窑房里很静,只能听到爹娘轻微的鼾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几声虫鸣,显得格外冷清。她想起了**叮嘱,想起了自已的秘密,想起了弟弟的哭闹,想起了爹四处借钱的背影,想起了王婶无奈的眼神,心里像装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缠得她心口发疼。

她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家,逃离这桩婚事,逃离这一切的苦难和委屈。她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一个没有人知道她是石女的地方,独自生活,再也不用为秘密发愁,再也不用为弟弟的彩礼为难,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再也不用做那个被牺牲、被抛弃的人。

她甚至想好了逃跑的路线:从村后的黄土坡走,一直往南,就能走到镇上,从镇上坐火车,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去西安,去宝鸡,去那些大城市,找一份活计,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只要能养活自已,就够了。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疯长,像塬上的野草,一发不可收拾,她甚至开始偷偷收拾东西,把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娘给她缝的新布鞋,塞进一个小布包里,藏在炕洞的角落里,准备找个机会,连夜逃走。

可这个念头,只在她的心里停留了一夜,就被她狠狠掐灭了。她看着窑房里爹娘熟睡的脸庞,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看着他们鬓角的白发,心里满是愧疚。她知道,自已一个姑娘家,身无分文,又没有什么本事,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说不定还会遇到坏人,被人欺负,被人拐走,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而且,如果她逃了,爹娘肯定会急疯,会四处找她,弟弟的彩礼也凑不够,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只能忍,只能等,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所有的不甘和绝望,都咽进肚子里,像塬上的黄土一样,默默承受着一切,任凭命运摆布。

几天后,王婶又来到了林家,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槐花馍馍,带来了王家的消息。**的爹娘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不忍心让林秀为难,也不忍心看着这门婚事黄了,咬着牙跟远房的侄子借了一袋小米和一只下蛋的**鸡,加到彩礼里,虽然离林强想要的手表还差得远,但总比没有强。

林强看着那袋小米和**鸡,依旧满脸的不满,却也知道家里的难处,没再哭闹,只是冷哼了一声,把自已关在窑房里,继续生闷气。

爹娘看着终于消停的林强,松了一口气,赶紧去跟王婶道谢,又忙着准备婚事,定下秋收过后,糜子和玉米收完,就把林秀嫁去王家沟。

林秀站在窑院的槐树下,看着爹娘忙碌的身影,看着院墙上随风飘动的嫁衣,看着塬上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场用彩礼换来的婚事,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她只知道,她的人生,从她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只能一步步往前走,走向那片未知的黄土沟,走向那个未知的未来。

而那藏在心底的秘密,像一颗定时**,随时都可能爆炸,将她的一切,都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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