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玄站在“蜂鸟众包”服务站门口,手里拿着一顶亮**的头盔,和一件同样颜色、背后印着大大Logo的冲锋衣。“注册好了,App会用吧?健康证复印件交了,电动车自备,电池租用点在后面,押金五百。”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皮耷拉着,语速飞快,像是这些话已经重复了几千遍,“注意交通安全,超时扣钱,差评扣钱,投诉扣得更多。第一个月有新手期,派单稍微照顾点,自已好好跑。”,把冲锋衣套在旧T恤外面。衣服有一股崭新的、塑料的味道。头盔戴上,视野被收拢了一部分,耳边嗡嗡的。,二手贩子只肯出一千二。加上卡里剩下的,交了房租,给家里转去两千,手机里还剩八百多。租电动车电池押金五百,兜里真的比脸还干净了。“叮咚”一声脆响,是众包App的提示音。屏幕地图上,一个订单跳了出来:距离1.5公里,某麻辣香锅店,取餐送至“金鼎国际”写字楼A座,预计配送时间28分钟。,走到自已那辆花三百块从毕业生跳蚤市场买的二手电动车前。车漆斑驳,刹车有点松,但还能跑。他插上租来的电池,拧动电门。,汇入了午高峰的车流。。取餐,扫码,确认。写字楼不让外卖员上楼,他站在楼下大厅,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打电话给顾客。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匆匆下来,接过袋子,看也没看他,转身又匆匆进了电梯。手机提示“送达成功”,账户余额增加了5.8元。
王玄看着那数字,心里动了一下。五块八,两个馒头加瓶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订单接踵而至。他穿梭在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这次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无数亮**身影中的一个。阳光越来越烈,汗水很快浸湿了里面的T恤,又被不透气的冲锋衣闷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个订单出了问题。
取餐的是一家网红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他等了十五分钟才拿到东西,三杯奶茶,包装精美。送达地点是一个老式居民小区,没有电梯,七楼。
他提着奶茶一口气跑上去,敲门。一个穿着睡衣、头发蓬乱的男人拉开门,满脸不耐烦:“怎么这么慢?超时了知道吗?”
“对不起,店里人多,等了一会儿……”王玄喘着气解释。
“别废话,我这儿急着喝呢。”男人一把抓过袋子,砰地关上了门。
手机响起超时提示音。紧接着,App弹出一条扣款通知:超时配送,扣款3元。几乎同时,又一个通知跳出来:收到一条差评——“配送太慢,态度一般”。
王玄盯着屏幕,扣款和差评的红色字样有些刺眼。他靠在爬楼后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这只是开始。
下午的订单更加密集,路线也更加刁钻。他对很多小街小巷不熟,导航有时延迟,有两次拐错了路口。停车、取餐、飞奔、再停车、送餐……循环往复。膝盖在一次次上下车中开始酸痛,握着车把的手腕有些发僵。
又超时了两单。一次因为商家出餐慢,一次因为送餐地点是个巨大的园区,找具体的楼号花了太多时间。差评又多了两个,原因分别是“汤洒了”和“打电话语气冲”。他努力回想,自已什么时候语气冲了?大概是在第三个找不到楼的订单时,他喘着气接听顾客催促电话时,声音确实急了点。
傍晚,天空阴沉下来,乌云堆叠,空气闷得让人窒息。手机天气App弹出暴雨**预警。
王玄在路边匆匆咬了几口早上买的包子,灌下半瓶水。他看了看账户,今天跑了九单,总收入51块,扣除超时和预计的差评扣款(平台次日结算),大概能剩下四十出头。
还不够。
远远不够父亲的药费,妹妹的学费。
他抹了把脸,重新戴上头盔。暴雨前的风刮起来,卷着地上的尘土和塑料袋。App又派了新单,这次是送往江对岸的高档小区,距离远,配送费有十二块。但时间很紧,只有三十五分钟。
他几乎没犹豫,点击了“接受”。
刚驶上过江大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头盔上。瞬间,天地间被白茫茫的雨幕连接,视线模糊成一片。狂风裹挟着雨水,横着扫过来,冲锋衣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沉重。
电动车在湿滑的桥面上有些发飘。王玄不得不放慢速度,紧握车把,手指冻得有些僵硬。雨水顺着脖颈灌进去,浑身里外湿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订单的倒计时在手机屏幕上无情地跳动着。
他咬紧牙关,微微弓起身子,试图减少风阻,眼睛努力睁大,辨认着几乎被雨水完全覆盖的路面。桥上的汽车都亮起了雾灯,缓慢前行,喇叭声被风雨声吞没。
终于下了桥,拐进通往小区的林荫道。路上积水已经很深,电动车轮子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公里,时间还剩八分钟。
快了,就快到了。
就在一个转弯处,车轮猛地一滑——碾到了路面松动的窨**边缘。电动车瞬间失控,向一侧歪倒。
“砰!”
王玄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积水里。泥水呛进鼻腔,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查看伤口,第一反应是去找那个外卖保温箱。
箱子摔开了,里面的餐盒滚落出来,泡在肮脏的积水里。精致的包装袋破裂,食物混着雨水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王玄跪在泥水里,看着那一滩狼藉,脑子有瞬间的空白。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地上迅速变冷变脏的食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客的来电。他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陌生的号码。雨水打在屏幕上,触控有些失灵,他划了好几次才接通。
“喂?我的外卖到哪儿了?超时很久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明显的不满。
“……对不起,”王玄听到自已的声音嘶哑干涩,“我……摔了一跤,餐……餐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得更差:“洒了?你怎么搞的?那我吃什么?我等着开会呢!你赶紧给我处理!”
“对不起,我……我赔给您钱。”王玄的声音低了下去。
“赔钱?我现在就要吃东西!你重新给我买一份送过来!”对方不依不饶。
重新买一份?那家餐厅人均消费起码一百五。王玄看着地上泡烂的食物,又看看自已浑身泥水、隐隐作痛的胳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我现在过不去,雨太大,车也摔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你要不解决,我就投诉你!差评!让你以后都跑不了!”女人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耳膜。
王玄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跪在暴雨积水的路边。电动车歪倒在一旁,轮子还在空转。保温箱里的惨状被雨水不断冲刷。手肘和膝盖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清晰起来,**辣的。
他慢慢放下手机,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把脸,不知抹去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他颤抖着手,打开外卖平台App,找到那个订单,在问题反馈里选择了“餐损”,并上传了现场惨烈的照片。系统很快弹出提示,需要他先行垫付餐品费用,金额:168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支付。
***余额,从三百多,变成了一百多。
风雨似乎小了一点,但寒意更重了。他费力地把电动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还能开,只是车筐歪了。他把空空如也、沾满泥污的保温箱绑好,跨上车。
回程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雨渐渐停了,城市被冲刷得清冷。路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影。霓虹灯依旧闪烁,映在积水上,光怪陆离。
回到城中村,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漂浮着各种垃圾。他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摘下头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冲锋衣往下滴着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一步一步爬上三楼,每一步都牵动着摔伤的地方。钥匙还是转动两圈,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远处广告牌的微光透进来。他脱掉湿透的、沾满泥点的冲锋衣,随手扔在地上。湿透的裤子和鞋子也脱下,露出青紫擦伤的手肘和膝盖。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崭新的毕业证。
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成了黑色。他慢慢翻开,里面是他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容青涩,眼神明亮。照片下面,是学校的钢印,是他的名字,是“准予毕业”的字样。
他把毕业证举到眼前,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着照片里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满怀憧憬的自已。
然后,他咧开嘴,像是想笑。
可发出的,却是一声极低、极哑的,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这……就是大学生?”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落在空荡、潮湿、冰冷的十平米隔断间里,瞬间就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窗外,这座庞大的都市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而在这栋破旧楼房的302室,一个年轻人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本浸染了汗水、雨水和某种滚烫液体的毕业证书,一动不动。
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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