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铁轨上喘着粗气。每一声"哐当"都震得人骨头缝发麻，但林平凡却觉得这声音格外安心——至少，他离开了那座让他心碎的城市。，各种气味混合成独特的"春运气息"。林平凡护着女儿小棉，挤到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最后的坚持——给女儿一个看风景的窗口。"爸爸，你看！牛！"小棉突然指着窗外，声音里满是惊喜。，几头黄牛慢悠悠走着。小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这是她离开城市后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牛。"嗯，牛在吃草。"林平凡摸摸女儿的头，掌心感受着她细软的发丝。这头发还是昨天张美丽给梳的，现在有些松散了。"它们不回家吗？""天黑了就回家。"，认真地看着爸爸："那我们天黑能到家吗？"
林平凡沉默了一秒。火车已经晚点三个小时，广播说前方线路故障。但他不想让女儿失望："能，天黑之前就能到。"

其实他心里没底。兜里只剩两百多块钱，老家房子八年没住人，不知道破成什么样。但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他必须装出信心。

***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从布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小棉："小姑娘，吃鸡蛋不？还热乎呢。"

小棉看了看爸爸，咽了咽口水，但没说话。

林平凡犹豫了一下，接过鸡蛋："谢谢您。"

鸡蛋还带着余温，暖暖的。他剥好递给小棉，小棉小口小口地吃，每咬一口都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小猫。

"这是你闺女？几岁了？"老**问。

"五岁。"

"真乖。"老**眼神温柔，"我孙子也五岁，皮得很。"

老头插话，声音沙哑："你孙子那是随你，你小时候也皮。"

"去你的。"老**嗔怪地瞪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林平凡看着这对老夫妻，心里涌起一丝暖意。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简单，真实，有烟火气。没有背叛，没有算计，只有相濡以沫的陪伴。

他突然想起张美丽。

七年前，她也会这样笑，笑声清脆像风铃。七年时间，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把爱情变成仇恨，把家庭变成战场。

"爸爸，你怎么了？"小棉小声问，小手抓住爸爸的手指。

"没事。"林平凡摇摇头，把那些回忆甩开，"爸爸在想，老家有什么好玩的。"

"有什么好玩的？"小棉眼睛亮了。

"春天有蘑菇，夏天有野果，秋天有板栗，冬天可以堆雪人。"

"还有松鼠呢？"

"有，松树林里很多，毛茸茸的，尾巴大大的。"

小棉欢呼起来，刚才那点不安瞬间消失。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点期待就能点亮整个天空。

***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小棉眼巴巴地看着站台上卖玉米的摊子，小手攥紧了衣角。

林平凡摸了摸裤兜——最后两百三十七块五毛钱。他咬咬牙，下车买了两个玉米，三斤橘子。

回到车上，小棉眼睛亮了："爸爸买了玉米！"

"嗯，还有橘子。"林平凡把玉米递给她，"小心烫。"

小棉捧着玉米，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好甜！爸爸，好甜！"

对面的老**笑了："这孩子真懂事。"

林平凡把另一个玉米递给老**："阿姨，您也吃一个。"

"不用不用……"

"拿着吧，刚才谢谢您的鸡蛋。"

老**推辞不过，接下了。老头从布包里掏出两个苹果，塞给林平凡："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甜。"

林平凡没再推辞。苹果握在手里，凉凉的，带着山野的清香。

***

天黑了，小棉困了，靠在爸爸怀里。

"爸爸，你给我讲故事。"她迷迷糊糊地说。

"想听什么故事？"

"星星的故事。"

林平凡想了想，开始讲："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个月亮。月亮很孤单，每天晚上都一个人挂在天上……"

他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小棉听着听着，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小棉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小白牙。

林平凡低头看着女儿，心里一片宁静。

现在他有女儿，就够了。这个小生命依赖他，信任他，爱他，毫无保留。这就够了。

***

半夜，火车在一个大站停靠。很多人下车，很多人上车。车厢里一阵骚动，然后渐渐安静。

林平凡一直没睡，抱着女儿，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看着窗外站台上的灯光，白得刺眼。

他来了这个城市八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一岁，最好的青春都留在这里。现在走了，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

带走的，只有一个女儿，和一身伤痕。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爸爸……"小棉在梦里呢喃，"爸爸不要走……"

"爸爸不走，爸爸永远陪着你。"林平凡声音哽咽，但努力让语气平稳，"爸爸哪儿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小棉往他怀里钻了钻，小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又睡熟了。

林平凡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县城。

从县城到林家村，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中巴车破旧得让人怀疑它能不能开动——车漆斑驳，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轮胎磨得几乎没了花纹。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乡，带着大包小包的农产品。空气里弥漫着鸡屎味和土腥味。

小棉醒了，精神好多了，又趴在窗边看风景："爸爸，这里的山好高！"

确实，山很高，连绵起伏，像巨人的脊背。山顶隐在云雾里，朦朦胧胧，像水墨画。

"老家就在山里。"林平凡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已都没察觉的温柔。

中巴车在山路上颠簸，路面坑坑洼洼，车像喝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每次颠簸，小棉都咯咯笑，像坐过山车一样兴奋。

林平凡紧紧搂着她，怕她撞到头，但看着她开心的笑脸，心里那点阴霾——失业的焦虑，离婚的伤痛，未来的迷茫——都渐渐散了，像晨雾被阳光驱散。

也许，回来是对的。

回到这片土地，回到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虽然穷，虽然落后，但这里有根，有记忆，有归属感。

***

中午，中巴车终于到了林家村，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槐树真的老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下象棋。

看到中巴车停下，有人下车，老人们都看过来。

"哟，这不是老林家的平凡吗？"一个老头认出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是李爷爷，小时候经常给他糖吃。

"李爷爷。"林平凡打招呼，声音有些哽咽。八年没见，李爷爷更老了，背驼得像虾米，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回来啦？这是……"李爷爷看着小棉，眼睛努力睁大。

"我女儿，小棉。"

"真俊，像**？"李爷爷说完就后悔了，他知道张美丽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林平凡摇摇头："像我。"

"像你好，像你好。"李爷爷赶紧说，"回来住？"

"回来住。"

"好，回来好。"李爷爷拍拍他的肩，眼神复杂，"不过平凡啊，村里不比城里，日子苦。你……做好准备了吗？"

林平凡看着怀里的小棉，又看看眼前这片熟悉的土地，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他确实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贫穷，面对嘲笑，面对一切困难。

也准备好，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