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连空气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鲜。沈汀兰坐在绣坊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银针,在素白的绢布上绣出几缕兰草的嫩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将那支珍珠步摇照得温润发亮。“掌事,您看这对鸳鸯的眼睛,是不是该用金线勾边?”阿珠捧着绣绷凑过来,脸上沾了点浅粉色的丝线末,像只偷喝了胭脂水的小猫。,那对鸳鸯的羽翼用了深浅不一的绯红,层层叠叠如朝霞映水,只是眼珠用了普通的墨色,确实少了几分灵动。她拿起一支细如发丝的金线,在阿珠绣绷上轻轻一点:“从眼尾起针,绕着瞳仁走半圈就好,太亮了反而失了含蓄。”,门口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阿珠抬头望去,立刻睁圆了眼睛——进来的是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女子,虽换了素雅的衣裳,可那挺直的脊背和走路时带起的风,都透着股与江南女子不同的英气。。,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支玉簪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倒比前日多了几分柔和。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扫过满室绣品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苏姑娘倒是稀客。”沈汀兰放下绣针,起身相迎时,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绣着朵小小的雪梅,针脚虽不算细密,却棱角分明,透着股北地的凛冽,显然是自已绣的。,难得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路上见人家绣帕子有趣,自已瞎绣的,让沈掌事见笑了。”
“那里的话。”沈汀兰引她到里间的茶座,“苏姑娘这雪梅绣得有风骨,寻常闺秀绣不出这种味道。”
苏映雪挑了挑眉,显然对这句夸奖很受用。她落座时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屈膝轻坐,而是干脆利落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闻了闻:“还是前日的龙井?”
“是新沏的,加了些冰糖。”沈汀兰给她续上茶水,“苏姑娘若是喝不惯清淡的,我让伙计去沽些桂花酒来?”
“不必,茶就好。”苏映雪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上。不过两日功夫,那幅绣品又添了几分神采,江面上的雾气用了极浅的灰蓝丝线,层层晕染开,竟真有了水墨画里“墨分五色”的意境。
“这画,几日能绣完?”她忽然问道。
“约莫还要半月。”沈汀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苏姑娘若是喜欢,绣好后送您便是。”
“我可不要白占你便宜。”苏映雪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荷包,丢到桌上,“这个换。”
那荷包是北地特有的鹿皮做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只雪狼,狼眼用了两颗小小的黑曜石,在光线下闪着冷光。沈汀兰拿起荷包摩挲着,鹿皮的质感粗糙却温热,与江南常用的丝绸截然不同。
“这雪狼绣得真好。”她由衷赞叹,“苏姑**手艺,比我想的要巧。”
苏映雪脸上泛起点微红,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小时候看母亲绣盔甲上的纹样,跟着学了几手,后来在边关,将士们的护心符都是我绣的——他们说我绣的狼能避邪。”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亮了亮,带着几分怀念,“去年冬天,二哥在战场上中了箭,就是揣着我绣的狼符,硬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了。”
沈汀兰握着荷包的手紧了紧。她虽生长在江南,却也听过边关战事的惨烈。那些绣在护心符上的雪狼,哪里是避邪,分明是将门女儿对亲人最深的牵挂。
“苏姑娘有心了。”她轻声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苏映雪见她收下荷包,嘴角弯起个浅弧,像是冰雪初融。她起身走到绣架旁,看着沈汀兰指尖的银针在绢布上游走,忽然问道:“你们江南的女子,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说话做事都慢悠悠的?”
沈汀兰手下不停,绣出一片舒展的兰叶:“急什么呢?丝线要一缕缕铺,针脚要一点点排,日子也是这样过的。”她抬眼看向苏映雪,“倒是苏姑娘,昨日看你行事利落,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慢腾腾的绣坊坐着?”
“我爹让我学着打理些俗务,可那些账册看得我头疼。”苏映雪撇撇嘴,顺手拿起一根红色的丝线,“还不如看你绣花有意思。”她说着,竟也拿起一根银针,笨拙地想往绢布上扎。
沈汀兰见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苏映雪的手腕比她的要细些,却带着常年骑马练出的薄茧,触上去有些硌人。
“针要这样拿。”沈汀兰的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引导着她捏稳银针,“入针时要轻,不然会把布扎皱……”
她的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苏映雪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口,让她莫名有些慌乱。她长这么大,除了母亲,还没和哪个女子这样亲近过。江南女子的手竟这样软,像春日里刚化的雪水,轻轻一碰,就漾开一圈圈涟漪。
“看、看明白了。”苏映雪猛地抽回手,耳根有些发烫,拿起茶杯掩饰般地猛灌了一口,却被茶水烫得蹙起眉。
沈汀兰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漾起笑意,却没点破,只是重新拿起自已的绣绷:“苏姑娘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只是这绣花,最磨性子。”
“谁要学这个。”苏映雪嘴硬道,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汀兰的手。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却因常年拈针而带着薄茧,可就是这双手,能绣出寒江孤影,能绣出兰草含露,像有什么魔力似的。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绣针穿过绢布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卖花声。阳光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绣兰草,一个站着看绣兰草,倒像幅安静的画。
“我该回去了。”苏映雪看了看天色,转身时又停下,“明日……我还能来吗?”
沈汀兰抬眸,正对上她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像只等着被应允的小兽。她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温温柔柔:“随时恭候。”
苏映雪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出绣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望了一眼,见沈汀兰还坐在窗边望着她,脸颊又是一热,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汀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鹿皮荷包,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雪狼。北地的雪狼遇上江南的兰草,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可不知怎的,她竟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也不算违和。
她拿起那根苏映雪碰过的红丝线,在兰草旁边,轻轻绣上了一朵小小的雪梅。梅枝苍劲,花瓣却带着点江南的温润,像是北地的雪落在了江南的春枝上。
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绣坊里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汀兰看着绣绷上相依相偎的兰草与雪梅,忽然觉得,这慢腾腾的日子里,好像多了点值得期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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