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一座半悬在峭壁上的精巧阁楼。清晨的山雾缭绕其间，远处瀑布的水声隐约传来，若只听环境，倒像是文人雅士品茶观景的雅处。。，躬身退到一旁：“无影大人，影十三大人在里面等您。”，面上依旧是那副冰封般的冷漠，只有她自已知道，每上一级台阶，左臂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后的眩晕就加重一分。腰侧包扎过的伤口在粗糙布料的摩擦下，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动作稳得不像个重伤之人——这得益于原主身体残存的肌肉记忆，也归功于她过去五年在甲方爸爸面前练就的“表面镇定**”。，只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点着一盏青铜油灯。案后端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劲装，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长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两把开了刃的小刀，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林笑笑走进来。
影十三。

“你回来了。”影十三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笑笑在距离书案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是原主记忆中与同僚交谈时习惯保持的距离——不远不近，既在暗器有效射程内，又能随时暴起或后撤。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同样听不出情绪。

影十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左臂简陋的固定，到腰间深色的血渍，再到她苍白却毫无表情的脸。他的视线停留了几息，才缓缓道：“任务失败了。”

“是。”林笑笑承认得干脆。否认没有意义，影十三既然在这里等她，就说明组织已经掌握了情报。

“李崇山没死。”影十三从案上拿起一份卷宗，打开，“今晨卯时，李府传出消息，盐运使大人‘偶感风寒’，闭门谢客。但我们在府内的眼线确认，李崇山活得好好的，只是受了些惊吓。”

他抬起眼：“而你，身中‘牵机’，重伤而回。任务评级：丁下。”

丁下。暗香阁任务评级的最低一等，意味着彻底失败，且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或暴露。

林笑笑的心沉了沉。在原主记忆里，“无影”自出道以来，任务评级从未低过“甲中”。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沉默。

“说说经过。”影十三放下卷宗，双手交叠放在案上，这是一个准备长时间聆听的姿态。

林笑笑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她不能完全照实说——原主任务失败的部分记忆是模糊的，尤其是中毒前后的细节。但她也不能编得太离谱，暗香阁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子时潜入李府。书房守卫力量是情报所述的三倍，且有暗桩。”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但语气平稳，像在汇报一份出了问题的项目总结，“李崇山本人有防备，书房内设有机关。我出手时触发了暗箭，箭上淬毒。”

她省略了中毒后神智模糊、逃亡路线的具体细节，只说：“突围时被围剿，受伤。解毒丹压**性后，返回。”

言简意赅，符合“无影”一贯的作风。

影十三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手，从案头另一个木匣里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寸许长的玄铁短箭，箭头呈暗蓝色，在油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箭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蛇形图案。

“这是今早李府后墙外找到的。”影十三说，“箭上的毒，经确认是‘牵机’。但制式……不是李府护卫常用的那种。”

他抬起眼，目光如针：“这枚箭，来自‘五毒门’。”

林笑笑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五毒门。西南边陲的用毒宗门，以诡*狠辣著称，与中原武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的独门毒箭，怎么会出现在江南一个盐运使的府邸？

“李崇山与五毒门有勾结。”影十三缓缓道，“这一点，情报里只字未提。这是情报部的重大失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任务失败，仍是执行者的责任。尤其是——你暴露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林笑笑知道他在指什么。那个在山道上认出她的镇远镖局镖头。消息传得这么快？

“回程途中，遇镇远镖局一行人。”她主动提及，语气平淡，“他们认出了我。”

“只是认出？”影十三追问。

“我未动手，他们未追击。”林笑笑答，“他们选择避开。”

影十三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算你走运。若动了手，无论胜负，暗香阁在江南的暗线至少要废掉三成。”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任务失败可以容忍，但大规模暴露组织踪迹，是不可饶恕的过失。

林笑笑没接话。她在等，等影十三给出组织最后的处理决定。

是处罚？还是……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在影十三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似乎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牵机’之毒，阁中有解药。但你此次任务评级丁下，按规矩，需扣罚相应功勋点，方可换取解药。”

他抬眼看了看林笑笑：“你现有的功勋点，扣罚后，还剩七点。而‘牵机’解药，需十点。”

差三点。

换句话说，如果拿不到解药，十二个时辰后，她必死无疑。

林笑笑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依旧绷着：“所以？”

“所以，你可以选择。”影十三从案下取出另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一，接受惩罚，功勋点清零，降为丙级杀手，解药暂欠，待后续任务补足功勋点后领取。当然，前提是你能靠解毒丹再撑过至少两个任务周期。”

撑不过就是死。林笑笑听懂了潜台词。

“二，”影十三继续道，“这里有一个紧急任务。目标就在翠屏山五十里外的‘清泉镇’。任务评级原本是丙中，但因情况有变，提至乙下。完成它，你可直接获得十五点功勋，足够换取解药，还有盈余。”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任务，原本是配给三人小组的。你现在的情况……独自完成，风险很高。”

林笑笑看着那份卷宗，没有立刻去碰。

她在快速思考。

选项一，看似惩罚更轻，实则死路一条。重伤中毒的状态去执行常规任务，成功率能有几成？更何况还要“至少两个周期”，解毒丹的压制效果会不会随时间衰减？未知数太多。

选项二，任务更难，但奖励直接，一次解决所有问题。风险固然高，但……

“任务内容。”她问。

影十三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直接翻开卷宗第一页，推到她眼前。

林笑笑垂眸看去。

任务目标：清泉镇富商赵百万。

罪名：表面乐善好施，暗地里勾结山匪，劫掠过往商旅，**越货，且近年疑似开始贩售“逍遥散”（一种成瘾性极强的禁药）。

委托方：匿名（但影十三在旁边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疑为受害商贾联合委托）。

时限：三日。

特别备注：三日前，已有两名丙级杀手前往侦查，一人失踪，一人重伤逃回，称赵府内“有古怪”。

“古怪？”林笑笑抬眼。

影十三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凝重的神色：“逃回来的那个人说……赵府里有些东西，‘不像活人’。但他受伤太重，语焉不详，当晚就毒发身亡了。我们验过尸，他中的毒……很杂，其中几样，像是南疆巫蛊的路子。”

南疆巫蛊。五毒门。

林笑笑脑中那根弦绷紧了。李崇山府上出现了五毒门的毒箭，五十里外清泉镇的目标，又疑似和南疆巫蛊有关。这会是巧合吗？

“赵百万和五毒门可能有联系。”她直接点破。

影十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古板：“怀疑，但无实证。这也是任务难度提升的原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无影，阁主的意思是，此事或许牵扯不小。你若接下这个任务，除了功勋，或许……还能将功折罪，洗刷掉李崇山任务失败的记录。”

阁主。

这个名字让林笑笑心头一凛。那位神秘莫测的暗香阁最高首领，已经注意到这次失败了？而且，似乎给了她一个机会？

“阁主……”她斟酌着用词，“对此事有何指示？”

“阁主只说了一句话。”影十三复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畏，“‘让无影自已去选。选对了路，暗香阁不吝给机会；选错了……便罢了。’”

选对了路。

路，指的是任务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

林笑笑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刻意维持冰冷的眼眸深处，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片刻后，她伸手，拿起了那份卷宗。

“我接。”

影十三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他点了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急”字。

“这是乙级急令，凭此可去药堂支取三颗极品解毒丹，效果比标配的好，每颗可压制‘牵机’毒性二十四时辰。另可领取基础伤药和补给。”他将令牌递过来，“任务期间，清泉镇及周边三里范围内的暗线，你可临时调动，但需谨慎，莫要暴露。”

林笑笑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实。

“时限三日，自今日巳时算起。”影十三看了眼角落的滴漏，“你现在可以去药堂，然后休息几个时辰。午后出发。”

“是。”林笑笑转身欲走。

“等等。”影十三叫住了她。

她回身。

影十三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提醒。

“无影，”他说，“你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

林笑笑的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影十三继续道：“若是从前，任务失败，你会先自请去刑堂领三十鞭。但今日，你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是伤得太重，顾不上了，还是……别的原因？”

空气仿佛凝滞了。

油灯的火苗噼啪轻响。

林笑笑迎着影十三探究的目光，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自已腰侧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指了指固定着的左臂。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然后，她用那种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却依旧冰冷的嗓音，反问：

“你觉得，我现在，还挨得起三十鞭吗？”

影十三一怔。

林笑笑不再看他，转身，推开轩门，走了出去。

晨光刺眼，山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走下青石阶，背对着听风轩，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药堂的方向走去。

直到拐过一处山壁，彻底脱离了影十三的视线范围，她才猛地停下脚步，单手撑住粗糙的石壁，剧烈地喘息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刚才那一刻，影十三的质疑，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几乎以为自已要暴露了。

还好……蒙混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影十三起了疑心，而那位高深莫测的阁主，似乎也在暗中观察。

她必须尽快完成任务，拿到解药，恢复实力。只有那样，她才有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继续伪装下去的资本。

调整好呼吸，她直起身，朝着药堂继续前行。

药堂位于山庄东侧的一处僻静院落。负责值守的是个头发花白、神情木讷的老者，看了眼林笑笑递上的急令，什么也没问，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又包了一包干净的纱布和固定夹板。

“极品解毒丹，三日量。金疮药，止血散。夹板自已换。”老者声音沙哑，言简意赅。

林笑笑接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无影”在阁中的单独居所——原主记忆里有位置，但她不敢去。那里可能留有更多她无法应付的个人痕迹和物品。她选择了山庄边缘一处供低级人员临时歇脚的简陋柴房。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板滑坐在地，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颤抖着手，倒出一颗极品解毒丹服下。丹药效果确实更好，一股温润的暖流迅速扩散，胸口的滞涩感明显减轻。

她这才开始仔细处理伤口。解开染血的布条，用新的金疮药重新清创上药，换上干净的纱布。左臂的固定夹板也换了更合用的，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稳固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柴堆上，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粮，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不敢睡。

她拿出那份乙级任务卷宗，再次仔细阅读。每一个字，每一句备注，都反复琢磨。

清泉镇，赵百万，南疆巫蛊，失踪的杀手……

还有，影十三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选对了路……”

路，到底是什么？

她隐约感觉，自已似乎卷入了比单纯的任务失败更复杂的事情里。五毒门，南疆巫蛊，接连出现。这是巧合，还是……一张正在缓缓铺开的网？

而她这个“冒牌货”，恰好在这个节点，踏了进来。

柴房外，传来山庄里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暗香阁这个庞大的杀手组织，正在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着。

林笑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然的冷静。

不管前路有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解药，为了活命，也为了……找到那条“对的路”。

她将卷宗仔细收好，靠着柴堆，强迫自已休息。午后，她就要出发，前往那个透着诡异的清泉镇。

而她没有注意到，柴房外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如同融入阴影中的模糊身影，悄无声息地站立了片刻，目光落在柴房门上，停留了几息，然后，如鬼魅般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