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诰
精彩片段
,谷雨。。天还未亮,织造局后院的蚕神庙前已经摆满了供品:新采的桑叶、刚蒸好的蚕花糕、三牲酒礼,还有十二匹用今年春蚕丝织成的素绸,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看着苏敬之领着织造局上下百余官员、匠人,向着蚕神像行三拜九叩大礼。香烟缭绕中,她听见父亲朗声诵读祭文:“维景和三年,岁次癸卯,四月丁巳朔初八日甲子,司织苏敬之谨以牲*之仪,致祭于蚕神嫘祖之神位前:伏惟神佑,蚕事丰登,丝缕匀细,织造精良,上贡天家,下惠黎民……”,苏璃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这是她第三次参加蚕神祭,第一次是十岁那年,母亲还在世,牵着她的小手站在人群里;第二次是去年,她刚及笄,站在女眷队列的最前排;而今年,她是苏家唯一的女儿,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苏敬之亲手将第一把桑叶撒在蚕神像前。接着是织造局的各位官员、大匠,依次上前行礼、献叶。仪式庄重而繁琐,却无人敢有丝毫怠慢——在江南,蚕桑是天大的事,关乎千家万户的生计,更关乎**贡缎的质量。。礼毕时,朝阳已经升到树梢,将蚕神庙的青瓦染上一层金辉。,路上遇见几位熟识的匠人家眷。王嬷嬷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苏小姐又长高了,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前日我家二丫头还念叨,说想跟苏小姐学双面绣呢。”
“王嬷嬷说笑了。”苏璃温声道,“令嫒的平针绣已经极好,改日有空,让她来府上,我们互相切磋便是。”

又走了几步,张副使的夫人李氏迎上来,寒暄几句后,压低声音对苏敬之道:“苏大人,我家老爷让我带句话——京里来人了,午后便到。”

苏敬之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有劳夫人传话。”

李氏匆匆走了。苏璃注意到父亲脚步未停,但背脊似乎挺直了几分。

回到织造局内院的议事厅,苏敬之屏退左右,只留下苏璃和管家苏福。

“福伯,京里来的是谁,可打听到了?”苏敬之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未喝。

苏福躬身道:“回老爷,是宫里的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说是奉宸贵妃之命,来江南采办端午节用的绸缎。但老奴觉得,这事不简单。”

“宸贵妃……”苏敬之沉吟片刻,“端午节还有一个月,现在采办,未免太早了些。况且往年端午的绸缎,都是内务府统一采买,何须贵妃亲自派人?”

苏璃忍不住道:“父亲,他们会不会是冲着织造局来的?”

苏敬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四月的银杏新叶初发,嫩绿可爱,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璃儿,”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绣过一幅《春蚕图》吗?”

苏璃一愣,随即点头:“记得。母亲用了十二种绿色丝线,绣了桑叶从嫩芽到枯黄的过程。蚕宝宝卧在叶上,每一只的形态都不同,有的在吃叶,有的在吐丝,有的已经结茧。”

“那幅绣品,如今在何处?”

“收在女儿绣房的樟木箱里。”苏璃说着,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的意思是……”

“春蚕吐丝,是为了作茧自缚。”苏敬之转过身,目光深沉,“织造局这些年的账目,为父自信清清白白。但若有人存心要查,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刘公公这趟来,恐怕不是采办绸缎那么简单。”

苏福担忧道:“老爷,要不要做些准备?”

“准备什么?”苏敬之苦笑,“若他们真要找茬,再怎么准备也无用。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福伯,你去准备一桌上好的席面,再备些江南特产。不管来者何意,礼数不可废。”

苏福应声退下。议事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窗棂的花影。苏璃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酸楚。她知道父亲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五品司织,听起来是个肥缺,实则处处掣肘。上有督造、巡抚盯着,下有数百匠人要管,中间还有各路关系要打点。更要命的是,织造局掌管的皇家贡缎,稍有差池就是大罪。

“璃儿,”苏敬之忽然道,“若有一日,为父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已。”

“父亲!”苏璃心中一痛,“您何出此言?”

苏敬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为父只是随口一说。好了,你也累了一早上,回去歇着吧。午后刘公公来,你不必露面,在绣房待着便是。”

苏璃还想说什么,但见父亲神色疲惫,只得福身告退。

走出议事厅,她没有直接回绣房,而是绕道去了织造局的蚕室。

四月的蚕室是最繁忙的时候。数十间蚕房里,成千上万的春蚕正在进食,沙沙的声响连成一片,像是春雨落在桑叶上。几个蚕娘正在巡视,见到苏璃,纷纷行礼。

“苏小姐怎么来了?”

“来看看蚕宝宝。”苏璃微笑道,“今年春蚕长得可好?”

“好得很呢!”一个年长的蚕娘掀开竹匾,露出底下白胖的蚕,“您瞧,这批蚕是清明后孵的,如今已经四龄了,再吃几天桑叶就该吐丝了。今年的丝肯定又细又韧,织出来的锦缎一定漂亮。”

苏璃俯身细看。竹匾里的蚕果然养得极好,一条条白玉似的,在翠绿的桑叶上缓缓蠕动。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条,那蚕抬起头,似乎有些不悦,随即又埋头啃起桑叶来。

蚕娘笑道:“这些小家伙可精贵着呢,温度、湿度、桑叶的嫩老,半点马虎不得。说起来,苏小姐小时候还养过蚕呢,记得不?”

苏璃点头:“记得。那年我七岁,母亲给了我十条蚕,让我自已养。我天天去摘桑叶,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最后结了十个金**的茧。”

“对对对,”蚕娘回忆道,“后来夫人用那十个茧的丝,给小姐绣了条帕子,是不是?”

“是。”苏璃轻声道,“母亲说,那是我第一次亲手参与从养蚕到刺绣的全过程,要留个纪念。”

那条帕子她至今还收着。素白的杭绸上,用金**的丝线绣了一树桑叶,叶间卧着十条蚕,形态各异。母亲绣得极细致,连蚕身上的环节都清晰可见。

在蚕室待了约莫一刻钟,苏璃告辞出来。回到苏府时,已近午时。

春杏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沈家又送信来了,还有几匹新到的湖绉,说是给小姐做夏衣的。”

苏璃先看了信。这次是舅母亲笔写的,说了些家长里短,又问苏璃的婚事可有眉目。信末提到:“听闻京中局势不稳,魏相权势日盛,你父亲在织造局任职,当小心谨慎。若有难处,可随时回**来,沈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苏璃将信收好,心中五味杂陈。舅母的关心是真切的,可她也知道,若苏家真出了事,远在**的沈家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用过午膳,苏璃去了绣房。她没有绣《江山万里》,而是从樟木箱里取出了母亲那幅《春蚕图》。

绣品展开,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气扑面而来。十二年过去了,丝线的颜色依然鲜亮,桑叶的绿、蚕身的白、茧子的黄,过渡得自然柔和。苏璃的手指轻轻拂过绣面,仿佛能感觉到母亲当年落针时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养蚕时说的话:“璃儿,你看这蚕,吃的是桑叶,吐的是丝。它这一生,就是为了吐丝结茧,化蛹成蛾。你说,它值得吗?”

七岁的苏璃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值得吧?不然它活着干什么呢?”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啊,不然活着干什么呢。可是璃儿,你要记住,人不是蚕。人不该只为吐丝而活,还该看看桑叶之外的天地。”

那时的她不懂。如今想来,母亲或许是在告诉她,人生不该只有绣架和蚕室,还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可女子的天地,又能有多广阔呢?

苏璃将《春蚕图》重新卷好,放回箱中。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匹月光锦,忽然有了主意。

她取来画笔,在锦缎上轻轻勾勒。这一次,她不画江山万里,不画花鸟虫鱼,她要画蚕室——画那些竹匾,那些桑叶,那些白胖的蚕,还有穿梭其间的蚕娘。

她要绣一幅《江南蚕事图》,记录下这些平凡却重要的劳作瞬间。

也许有一天,这些场景会消失;也许有一天,织造局会易主;也许有一天,苏家会败落。但只要这幅绣品还在,后人就能知道,在景和三年春天的姑苏,曾有这样一群人,这样用心地养蚕、缫丝、织锦。

这是她能为这个时代留下的印记。

苏璃开始调色。她用了十几种绿色来表现桑叶的不同层次:新叶的嫩绿、老叶的深绿、被虫咬过的黄绿、背光的墨绿……蚕身的白色也不止一种,有初孵的乳白,有饱食的莹白,有即将吐丝的透明白。

她绣得很投入,以至于春杏进来添茶时,她都没有察觉。

“小姐,”春杏轻声道,“前厅来客了。”

苏璃手一颤,针尖险些戳破锦缎:“是刘公公?”

“是。老爷正在前厅接待,让奴婢告诉小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去。”

苏璃放下针,走到窗边。从绣房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前厅的屋檐一角,以及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此时无风,风铃静静垂着。

她听不见前厅的对话,却能想象那里的气氛——定是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刀光剑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正中偏西,树影渐渐拉长。苏璃坐在绣架前,却再也绣不下去。她索性起身,在绣房里来回踱步。

腕间的玉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苏璃停下脚步,握住玉镯。玉质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娘,”她在心里轻声问,“若是您,此刻会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春杏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小姐,刘公公走了。”

“可有什么异常?”

“奴婢在前厅伺候茶水,听了几句。”春杏压低声音,“刘公公说话阴阳怪气的,一直问织造局这些年进贡的锦缎数目,又问账目可清楚。老爷一一答了,说账目都在库房,随时**。刘公公就说,贵妃娘**意思,是要派人来核对核对,让老爷准备好。”

苏璃心中一沉:“他真要查账?”

“看样子是。而且……”春杏犹豫了一下,“刘公公走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苏大人这园子修得不错,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

苏璃脸色一变。

苏府是祖宅,已有百年历史,这些年只是做些修缮,从未大兴土木。刘公公这话,分明是暗示苏家贪墨,用**修宅子。

“老爷怎么说?”

“老爷说,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年只修过两次,一次是十六年前娶夫人时,一次是五年前漏雨。两次修缮的账目都留着,公公若要看,随时可取。”

苏璃松了口气。父亲应对得滴水不漏,想来刘公公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但她的心依然悬着。刘公公这趟来,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然不大,却预示着更大的风浪即将到来。

晚膳时分,苏璃去前厅陪父亲用饭。苏敬之神色如常,甚至还多吃了一碗饭。但苏璃注意到,父亲夹菜时手有些微颤,虽然极力掩饰,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父亲,”饭后,苏璃亲手为父亲沏了杯茶,“刘公公的事……”

“不必担心。”苏敬之接过茶盏,“他想查账,就让他查。织造局的账目,为父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苏璃还是从父亲眼中看到了一丝忧虑。

夜深人静时,苏璃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想起母亲在世时,常常在这样的月夜给她讲古。

“璃儿,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一晚,母亲忽然问。

十岁的苏璃摇头。

“就是说,一个人本来没有罪,但因为他怀有美玉,就招来了祸患。”母亲轻**她的头发,“这世道啊,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拥有的东西,让人眼红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小苏璃问。

母亲沉默良久,才道:“要么把玉藏起来,要么让自已强大到没人敢抢。可是璃儿,女子在这世上,要强大起来,太难了。”

那时的苏璃不懂母亲的感慨。如今想来,母亲或许早已预感到什么。

苏家有什么“美玉”呢?是织造局的职位?是苏家的绣艺?还是别的什么?

苏璃想不出答案。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绣的,用了整整三个月,每一片莲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秋天,织造局督造孙大人来苏府做客,看到苏璃绣的《百鸟朝凤》,赞叹不已。临走时,他似是无意地说:“苏小姐这手绣艺,若是进了宫,定能得贵人赏识。可惜啊,可惜。”

当时苏璃只当是客套话。现在想来,孙大人那声“可惜”,或许别有深意。

难道……有人看中了苏家的绣艺,想将苏璃送进宫?

这个念头让苏璃浑身发冷。她虽不谙朝政,但也知道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宸贵妃与皇后势同水火,若她真的进宫,无论站在哪一边,都会成为棋子。

“不,”她在黑暗中握紧拳头,“我绝不进宫。”

可若圣旨下来,她能抗旨吗?

苏璃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春杏见了,心疼道:“小姐又没睡好?奴婢去炖碗安神汤。”

“不必了。”苏璃摇摇头,“父亲可起了?”

“老爷天未亮就去了织造局,说是有批贡缎要赶工,得亲自盯着。”

苏璃梳洗完毕,用了早膳,又去了绣房。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平复心绪,而刺绣是最好的方式。

今天她绣的是蚕室的一角:一个蚕娘正在给蚕宝宝喂桑叶。蚕**手粗糙却灵巧,捏着桑叶的姿势十分自然;蚕宝宝昂着头,等待食物的样子憨态可掬。

苏璃绣得很细,连蚕娘袖口的补丁、指甲缝里的桑叶绿汁都绣了出来。她要绣的是真实,是活生生的江南蚕事,不是那些****的富贵图。

晌午时分,苏福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小姐,出事了。”

苏璃手一颤,针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染红了蚕娘袖口的补丁。

“怎么了?”

“织造局那边……死人了。”

苏璃猛地站起:“谁?怎么回事?”

“是缫丝坊的王大。”苏福声音发紧,“今早被人发现淹死在染池里。衙门已经来人了,说是失足落水。可老奴听说,王大死前曾和人吵架,吵的就是账目的事。”

苏璃心中一凛:“他和谁吵架?”

“这……老奴还没打听清楚。”苏福压低声音,“小姐,这事透着古怪。王大是缫丝坊的老人了,在织造局干了二十年,对染池再熟悉不过,怎么会失足落水?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苏璃明白了。王大之死,恐怕和刘公公查账有关。

“父亲呢?”

“老爷正在衙门配合调查。他让老奴回来告诉小姐,这几日不要出门,就在府里待着。”

苏璃坐回绣凳上,看着指尖那点殷红。血已经凝固了,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这世道啊,有时候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拥有的东西,让人眼红了。

而现在,有人不仅要“玉”,还要人命。

“福伯,”苏璃缓缓道,“你去打听清楚,王大和谁吵过架,吵的内容是什么。还有,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们得去抚恤。”

“老奴明白。”苏福顿了顿,“小姐,您说这事……会不会只是个开始?”

苏璃没有回答。她看着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江南蚕事图》,蚕娘还在喂蚕,蚕宝宝还在等待。一切都那么安宁,仿佛外面的风雨与这里无关。

可她知道,风雨已经来了。

而且,这只是第一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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