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逆位女王 微岩月
周六中午十二点半,林疏月站在父母家门前,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保健品和一袋进口水果。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混杂香气。

她深呼吸三次,才按响门铃。

门几乎是瞬间打开的。

“哎呀,怎么才到!”

母亲林秀芳围着碎花围裙,脸上是欣喜又带点嗔怪的表情,“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堵车了吧?”

“还好。”

林疏月换上拖鞋——还是她高中时买的那双粉色兔耳朵拖鞋,洗得发白,但母亲坚持留着。

客厅里己经坐了好几个人。

大姑、小姨,还有表妹小雨。

电视开着,播放着家庭调解节目,但没人真的在看。

“疏月回来啦!”

大姑嗓门洪亮,“哎哟,越来越漂亮了,就是太瘦了!

是不是工作太辛苦?”

“还好,大姑。”

林疏月笑着把礼品放在茶几旁。

“这么客气干什么,回自己家还带东西。”

林秀芳嘴上这么说,眼角却笑出了皱纹,“洗手准备吃饭,菜都做好了。”

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菜心、玉米排骨汤……全是林疏月小时候爱吃的菜。

母亲记得她每一个口味偏好,就像记得她人生中每一个“应该”的时间节点。

“来,疏月坐这儿。”

小姨热情地拉开椅子,“听说你又升职了?

真是有出息!”

“就是个小总监。”

林疏月坐下。

“这还小啊!”

大姑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我跟你姑父说,我们家疏月啊,从小就是读书的料,现在在大公司当领导,多厉害!”

林秀芳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听到这话,脸上浮起满足的光。

饭桌上的前半程在常规寒暄中度过。

问工作,问身体,夸林疏月孝顺,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然后,像所有类似的家庭聚会一样,话题开始微妙地转向。

“对了疏月,”小姨状似不经意地问,“上次张阿姨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们后来见了吗?”

来了。

林疏月夹了根菜心:“最近项目忙,还没约时间。”

“再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呀。”

大姑接话,“女孩子嘛,事业做得再好,最后还是要有个归宿。”

“是啊,”林秀芳盛了碗汤放在女儿面前,“你看小雨,比你小五岁,明年都要结婚了。”

正在埋头吃饭的表妹小雨猛地抬头,嘴里还**饭,含糊地**:“妈!

不是说好不提这个吗!”

“好好好,不提不提。”

小姨笑着拍拍女儿,又转向林疏月,“疏月啊,不是姨多嘴,你现在二十六了,是该抓紧了。

女人啊,过了三十选择就少了。”

空气里有种熟悉的粘稠感。

林疏月慢慢喝汤,汤很鲜,但她尝不出味道。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讲独立,”大姑继续,“但独立和成家不冲突呀。

你看你,一个人在大城市,多孤单。

生病了谁照顾?

累了谁心疼?”

“我同事都挺好的。”

林疏月说。

“那怎么能一样!”

林秀芳声音高了点,“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

妈不是催你,是担心你。

你一个人住,万一出点什么事……妈,我能出什么事。”

“现在社会多乱啊,新闻里天天播……我小区安保很好。”

对话开始进入这种无效循环。

林疏月感到太阳穴又开始疼了。

她想起昨天凌晨的会议室,想起三千两百万的合同,想起自己在行业里获得的每一个奖项——在这些长辈眼中,那些东西似乎都轻飘飘的,比不上“找个好人家”来得有分量。

“疏月姐其实过得挺好的。”

小雨突然小声说,“她有房有车,工作又酷,我觉得特别棒。”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小孩子懂什么。”

小姨瞪了女儿一眼,“你疏月姐现在是好,但以后呢?

等我们这些老的不在了,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可怜。”

可怜。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林疏月的心脏。

她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瓷器和玻璃桌面碰撞的声音还是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我吃饱了。”

她说。

“这才吃多少!”

林秀芳急了,“再喝碗汤,妈炖了西个小时……真的饱了。”

林疏月站起来,“下午还有点工作要处理,我得早点回去。”

“周末还工作啊!”

大姑感叹,“你看,就是因为这么拼,才没时间谈恋爱……”林秀芳跟着女儿走到玄关,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林疏月换鞋时,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那双手粗糙,温暖,布满岁月的痕迹。

“月月,”林秀芳声音压得很低,“妈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但妈是过来人,看着你一个人这么拼,心里疼。”

林疏月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母亲恐惧女儿走上一条“不正常”的路,恐惧她成为异类,恐惧她某天后悔却为时己晚。

“妈,”林疏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过得好吗?”

“你工作好,收入高,当然好。

可是……可是什么?”

林秀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赢了全世界,没人分享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张启明的质疑更重。

因为它来自爱。

来自林疏月在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割舍、也最无法反驳的爱。

电梯下行时,林疏月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赢了全世界吗?

她甚至连自己到底想赢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震动,是工作群的消息。

同事在讨论周一的方案,@了她三次。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高三模拟考后,她考了年级第一,兴冲冲跑回家告诉母亲。

母亲当时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

她当时愣在原地,手里的成绩单被捏得皱成一团。

很多年过去了。

她读了更多书,走了更远的路,获得了更大的“成功”。

可母亲那句话,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电梯门开了。

林疏月走出单元楼,秋日午后的阳光刺眼。

她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仪表盘的指针安静地停着。

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完全符合一个“成功女性”的形象。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林疏月点开,母亲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月月,到家了吗?

那个……张阿姨说的那个男孩子,妈把他微信推给你了。

你先加一下,聊一聊,不合适再说,好不好?”

接着是一条微信名片推送。

头像是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男人,在某个景点前标准地微笑。

林疏月盯着那个头像,很久。

然后她熄灭了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方向盘。

车窗外,小区的孩子们在玩闹,笑声清脆。

阳光很好。

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

只有她知道,某种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地碎裂——那个她花了二十六年搭建起来的、关于“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的坚固堡垒,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而裂缝里,有光透进来。

也有风吹进来。

冰冷,真实,带着自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