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荒镇仙塔
精彩片段
“哒哒、哒哒哒……”声音密集起来,沉重起来,不再是零星的响动,而是连成了一片,由远及近,敲打着地面,也敲碎了夜的静谧。

那声音沉闷、整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闷雷。

是马蹄声!

很多马,在奔跑!

林渊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被冰冷的恐惧驱散。

他“嚯”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

几乎同时,隔壁屋里传来父母惊慌的起身声和窸窣的穿衣声。

“**!

什么声音?”

是娘王氏压低的、颤抖的声音。

“别出声!”

林大山的声音紧绷着,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脚步声急促地来到门边,然后是门闩被轻轻拨开的细微响动,似乎是在从门缝往外看。

马蹄声己经到了村口,没有丝毫停留,伴随着几声短促的呜咽般的呼哨,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了狭窄的村道。

“砰!”

不知是谁家的院门被粗暴地撞开,木头碎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夜空,旋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掐断了喉咙。

“兵爷!

军爷!

饶命啊!

家里就这点粮食……”一个苍老的哭喊声响起,是村东头的王老汉。

“滚开!”

粗暴的喝骂,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王老汉戛然而止的惨哼。

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马蹄践踏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冰冷声响,瞬间在小小的林家村里炸开锅。

狗在狂吠,鸡鸭扑腾,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哀嚎……宁静的村庄顷刻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是……是兵?

还是马匪?”

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林大山脸色铁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光,能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不知道……听动静,人不少,是冲着粮食来的!”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林渊和林海炕上的薄被,声音又急又低:“快!

起来!

阿渊,带着小海,去地窖!

快!”

林渊脑子嗡嗡作响,手脚冰凉,但爹的话像一根**进了混沌的恐惧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跳下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去拉还在懵懂揉眼睛的弟弟。

“哥……怎么了?”

林海被外面的嘈杂彻底吓醒了,小脸煞白。

“别说话,跟哥走!”

林渊压着嗓子,用力抓住弟弟的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又冷又滑。

林大山己经飞快地挪开了靠墙的破旧木柜,露出后面墙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木板虚掩着的方形洞口。

那是家里挖来储存红薯和过冬菜的地窖,入口隐秘,里面不大,但足以藏下两个孩子。

“进去!

躲到最里面,不管听到什么,不许出来!

不许出声!”

林大山的声音低吼着,***儿子往洞里塞。

他的手臂在颤抖,但力气大得出奇。

王氏扑过来,把两件破旧的夹袄塞进林渊怀里,又匆匆从炕席下摸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塞进林渊手里,眼泪己经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阿渊,照顾好弟弟……一定别出来!”

林渊抱着弟弟滚进地窖,地窖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菜叶的混合气味,漆黑一片。

他紧紧搂着浑身发抖的林海,靠在冰凉潮湿的土壁上。

地窖口的光线被爹**身影挡住,然后是木板被匆匆盖回的声音,接着是木柜被重新挪回来的沉重摩擦声。

最后一丝光消失了,彻底的黑,令人窒息的黑。

外面的一切声音却更加清晰地传了进来,透过木板的缝隙,透过泥土,首首钻进耳朵里,砸在心上。

马蹄声就在自家院墙外响起了!

还有人在粗野地吆喝。

“这户!

门撞开!”

“砰!

哐当!”

院门被踹开了,竹篱笆被推倒的声音,鸡窝里的母鸡发出惊恐的“咯咯”声,随即是一声短促的悲鸣,然后只剩扑腾。

几个沉重的脚步声闯进了院子,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沙沙作响。

“屋里人滚出来!

奉令征粮!

违抗者,杀!”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吼道,带着浓重的、林渊听不懂的口音。

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怀里的弟弟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只能更紧地捂住林海的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堂屋的门被踹开了。

“军爷!

军爷饶命!

家里……家里就这点粮食,都在这儿了,您都拿去,都拿去!

求求军爷高抬贵手……”是爹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乞求,还有膝盖撞在地上的闷响。

林渊能想象出爹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用脊梁扛起一家重担的汉子,此刻正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

“就这么点?

糊弄鬼呢!”

另一个尖锐些的声音骂道,接着是粮缸被粗暴掀开、粮食被哗啦倒出的声音,还有踢翻陶罐的碎裂声。

“真没了,军爷!

今年收成不好,交了租就剩这些了……娃他娘,快,把炕席下那点铜子给军爷……”爹的声音带着哭腔。

“晦气!

穷鬼!”

尖锐声音啐了一口。

“大哥,这屋里搜过了,就这点陈谷子,还有半罐腌菜。

后头圈里就一只半大的猪崽,瘦得很。”

又一个声音报告。

“粮食装走!

猪崽子也带走!

**,跑了半夜,就弄这点破玩意!”

嘶哑声音不耐烦地命令。

然后是拖拽粮袋的声音,小猪凄厉的尖叫和挣扎声,还有娘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屋里这两个……”尖锐声音似乎打量着父母。

“老梆子,杀了浪费力气。

赶紧的,下一家!

东头那几家看着殷实点!”

嘶哑声音似乎对瘦弱的林大山和吓傻了的王氏没什么兴趣。

脚步声开始往外移动。

林渊在地窖里,紧紧搂着弟弟,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掌心。

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听到猪崽的叫声远去,听到那些人出了堂屋……突然——“等会儿!”

那尖锐的声音猛地停下,似乎发现了什么。

林渊浑身一僵。

“这柜子……怎么摆在这个位置?”

脚步声朝着地窖口的方向走来!

林渊能感觉到林海猛地一颤,他死死捂住弟弟的嘴,连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一个破柜子,有什么好看,快走!”

嘶哑的声音催促。

“不对……”尖锐声音很固执,林渊甚至听到了他手指敲击木板的声音,就在他们头顶上方!

那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探究。

“军爷!

那就是个放破烂的柜子,没啥东西!”

爹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种绝望的急促,脚步声也朝着这边冲来。

“滚开!

老东西!”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伴随着爹的一声痛哼。

“爹!”

林海再也忍不住,在极度的恐惧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哭喊。

虽然声音微弱,还隔着木板和泥土,但在林渊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下面有东西!”

尖锐声音兴奋地叫起来,“把柜子挪开!”

糟了!

林渊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他们发现!

他猛地松开弟弟,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背脊死死抵住头顶那块盖板,双手向上撑起,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那些凶神恶煞。

“滚开!”

嘶哑声音似乎对同僚的“发现”并不热心,骂了一句,“有这功夫,多搜几家!”

“下面肯定藏了人,说不定是细作,或者是这家的崽子!”

尖锐声音不依不饶,开始用力推搡木柜。

木柜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顶板的缝隙透进一丝摇曳的火光,还有浓烟和血腥气。

林渊用尽全身力气向上顶,但一个九岁孩子的力量,如何抵得住外面**的推搡?

木板在晃动,灰尘簌簌落下,掉进他的眼睛、鼻子、嘴里。

“不!

不要动!

军爷!

求求你们!

那下面就是个老鼠洞!

什么都没有!”

娘王氏凄厉的哭喊声响起,接着是扑过来拖拽的声音。

“找死!”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是**声音!

林渊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晦气!

快走!

那边起火了,别磨蹭!”

嘶哑声音似乎被同伙的粗暴和女人的惨叫搞得更加烦躁,也可能是被村里其他地方更大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终于厉声喝道。

推搡柜子的力量停了。

尖锐声音不甘地骂了句什么,脚步声终于转向,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离开了堂屋,冲出了院子。

马蹄声再次响起,向着村子更深处,更嘈杂、更惨烈的地方而去。

那里火光更盛,哭喊声更加撕心裂肺。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木板上,灰尘还在缓缓飘落。

林渊保持着双手撑顶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娘最后那一声短促的惨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过了许久,或许只是一瞬,外面的马蹄声、厮杀声、哭喊声渐渐变得稀疏、远去,最终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木材倒塌的轰响,以及风中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撕心裂肺的哀泣。

地窖口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些,不再是火光透过缝隙的摇曳,而是更恒定、更朦胧的光——是天亮了吗?

还是村子在燃烧?

林渊慢慢地、慢慢地放下酸麻僵硬的手臂,转过身。

黑暗中,他感觉到弟弟林海蜷缩在角落,不再发抖,也不再出声,只有极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抽噎。

“小海?”

林渊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没有回答。

只有那细微的抽噎。

林渊摸索着,重新将弟弟搂进怀里。

孩子的身体冰凉,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林渊把那半块硬饼和夹袄盖在弟弟身上,自己则竖起耳朵,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火光透过木板的缝隙,在地窖里投下变幻不定的、暗红色的光斑,一闪,一闪,像不祥的眼睛。

他不知道爹娘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那温暖的金色秋阳,那新米粥的甜香,那爹娘低声的絮语,那个虽然清苦却安稳的、叫做“家”的地方……就在这个马蹄声撕裂的夜晚,被彻底踩碎了。

地窖外的世界,只剩下燃烧的噼啪声,和风送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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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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