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与地坛

文娱:我的库存是地球 黑铨
下课铃响起。

李国栋抱着教案离开。

教室瞬间活了过来,打闹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收拾书包的窸窣声混成一片。

“行啊陆哥,”同桌陈浩凑过来,圆脸上带着佩服,“那道题老李自己都说超纲,你怎么会的?”

陆行舟没回答。

他还在消化脑海中那座图书馆的存在感——它如此真实,指尖仿佛能触摸到书页的纹理,鼻腔里甚至能闻到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

那不是幻觉。

“喂,你没事吧?”

陈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没事。”

陆行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没睡好。”

他收拾好书包,目光无意间掠过教室角落。

靠窗最后一排,一个女生正低头整理笔记。

午后的阳光斜切过她的课桌,在她发梢镀上浅浅的金边。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侧脸线条清冷,鼻梁秀挺,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苏见微。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起。

高中三年的同班同学,永远的第一名,文学世家出身,外公是著名教育学家、大文豪林知远,性格冷淡得近乎孤僻。

他们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女生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秋天深潭的水,平静无波。

只一秒,她便重新垂下眼睑,继续整理笔记,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陆行舟收回目光,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如同潮水。

他逆着人流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真实得过分的地面上。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回到了十八岁,高考前六十天。

而他的脑子里,装着的是前世整个人类文明的文学宝藏。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许文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抱着一摞作文纸走进教室,清了清嗓子:“上周的模考作文,题目是‘记忆中的光’。

大部分同学写得中规中矩,但也有几篇让我眼前一亮。”

他开始点评。

第一篇是学习委员的,结构工整,辞藻华丽,引用了三个名人典故。

许老师赞许地点点头:“议论文的典范。”

第二篇是体育委员的,写父亲深夜陪练篮球的故事,情感真挚但文笔稚嫩。

许老师温和地说:“真情实感最动人,但表达可以更细腻。”

第三篇——许老师抽出另一张纸,推了推眼镜:“这篇我想重点说一下。

作者写的是母亲夜里缝补衣服的灯光,选材很常见,但问题在于……”他顿了顿,“通篇都是陈词滥调。

‘慈母手**’这种比喻用一两次可以,但全文除了引用古诗就是空泛的抒情,看不到具体的细节、真实的情感。

这种作文,在高考里最多拿个平均分。”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有人回头看后排某个女生——那是范文的作者,此刻她低着头,耳朵通红。

陆行舟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脑海中的图书馆正在“呼吸”。

当他听到“母亲记忆光”这些***时,某个书架的某本书微微发亮,书页自动翻开——史铁生。

《我与地坛》。

那些文字像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印在眼前。

“……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

’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车辙印,该有多难啊。

母亲己经不在了……”陆行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为了他日夜操劳的母亲,自从父亲走后,独自一人撑起了这个家的母亲;前世还没有等他好好孝敬,就早早因病离世了的母亲!

许老师还在***说着:“写亲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真。

你不必堆砌华丽的辞藻,但你要让读者看见那个具体的人,感受到那份具体的情感——老师。”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

所有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陆行舟站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某种冲动驱使着他,像暗流推着小舟不由自主地向前。

许老师有些意外:“陆行舟?

你有问题?”

“我……”陆行舟深吸一口气,“我上周也写了一篇类似的随笔,关于母亲和记忆。

能……念一小段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窃窃私语。

“陆行舟?

他不是数学课才被点名吗?”

“他语文是不错,但突然要念作文?”

“该不会想出头吧……”许老师皱了皱眉,但还是点点头:“可以。

念吧。”

陆行舟没有拿任何稿纸。

他闭上眼睛,那些文字就在黑暗里亮着微光。

然后他开始背诵。

不是朗读,是背诵。

声音起初有些紧绷,但很快沉静下来:“有一年,十月的风又翻动起安详的落叶,我在园中读书,听见两个散步的老人说:‘没想到这园子有这么大。

’我放下书,想,这么大一座园子,要在其中找到她的车辙印,该有多难啊。”

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

“母亲己经不在了。

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我摇着轮椅在园子里走,想,母亲为什么要那么早离开我呢?

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很蠢,我只好安慰自己:上帝看她太苦,早早叫她去休息了。”

有女生轻轻吸了吸鼻子。

陆行舟继续念,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不是表演,是他正穿过文字,触摸到那个遥远的、在地坛里徘徊的灵魂:“她不是那种光会疼爱儿子而不懂得理解儿子的母亲。

她知道我心里的苦闷,知道不该阻止我出去走走,知道我要是老呆在家里结果会更糟,但她又担心我一个人在那荒僻的园子里整天都想些什么。”

教室彻底死寂。

吊扇转动的声音、窗外遥远的蝉鸣,都成了**。

“有一次我摇车出了小院,想起一件什么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站在原地,还是送我走时的姿势,望着我拐出小院去的那处墙角,对我的回来竟一时没有反应。

待她再次送我出门的时候,她说:‘出去活动活动,去地坛看看书,我说这挺好。

’许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

念到这里,陆行舟停住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教室里静得可怕,西十多张年轻的面孔望着他,表情各异:惊愕、茫然、动容、不解。

许老师站在讲台边,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一句:“……这是你写的?”

陆行舟喉结滚动了一下:“……是随笔。”

“完整的文章呢?”

“还没写完。”

这是真话。

他不可能把整篇《我与地坛》都背出来,那太荒谬。

许老师沉默了很久。

下课铃恰在此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下课。”

许老师说,目光仍停留在陆行舟脸上,“陆行舟,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但很多人的视线还黏在陆行舟身上。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多好奇和探究。

陆行舟坐回座位,低头整理书本。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格外强烈——其中一道来自教室角落。

他抬起眼,正好对上苏见微的视线。

那个总是低着头的清冷女生,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依然像深潭,但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苏见微先移开目光,背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逝。

陆行舟收回视线,看向自己仍在微微发抖的指尖。

图书馆在脑海里安静矗立,无数书脊上的烫金文字无声闪烁,像星群。

窗外,西月的风穿过玉兰树枝,花瓣簌簌落下。

六十天。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