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第一章：郑氏寡母守寒门，孝子辛勤奉高堂万历二十三年，开封府祥符县东三十里处有个郑家庄，庄东头篱笆院里住着郑老安人。
老安人本家姓周，十六岁嫁与郑家独子郑文举，不料二十八岁上夫君染了时疫撒手人寰，留下六岁稚子郑明与她相依为命。
如今二十载寒暑倏忽而过，老安人鬓发己染秋霜，郑明也长成了二十六岁的挺拔儿郎。
这日鸡鸣三遍，郑老安人照例披衣起身。
她先往堂屋正中的紫檀木神龛前上了三炷线香，神龛里供着郑氏先祖牌位和一方观音白瓷像。
晨曦透过窗棂上的桑皮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光影。
老安人挽了挽灰白的圆髻，用一根桃木簪固定妥当，这才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
院子不大，一亩见方，东侧搭着鸡埘，里头养着五只芦花鸡；西侧是菜畦，种着韭菜、薤白、秋葵并几陇菘菜；北墙根倚着口水井，井轱辘上的麻绳己磨得起了毛边。
老安人先到灶间，从陶缸里舀出半瓢秕谷，推开鸡埘的竹栅门，“咕咕”唤了几声，那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
“今日要多下个蛋才好，”老安人对着最肥硕的那只母鸡念叨，“明儿个是初十，我儿该回来了。”
喂完鸡，她拎起柳条筐到菜畦边，蹲身拔了几棵野草。
露水打湿了她深青色棉布裤的膝处，她也浑不在意。
待日头爬上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老安人才起身捶了捶腰，往灶房准备朝食。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粟米粥渐渐沸腾，她又从陶罐里夹出半块酱渍菘菜，切得细如发丝，这便是她一日之始的饭食。
用罢朝食，老安人搬出纺车坐在廊下。
这架枣木纺车还是她出嫁时的嫁妆，车轴因常年摩挲己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从竹篮里取出昨夜梳理好的麻纤维，脚踏踏板，手捻麻线，吱吱呀呀的纺车声便与树上雀鸣和成一曲。
她手上不停，心里却盘算着：前几日西邻王婆子家媳妇坐褥，送去三十个鸡蛋；北邻李铁匠家小儿子发热，让了半包柴胡；这些都要记在心上，待郑明带回薪俸好补上缺口。
说到郑明，老安人脸上便泛起慈祥的笑意。
这孩子自幼懂事，十岁上就到庄里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书，十三岁便能在城中“隆昌号”布庄做学徒。
因他心思细密，又跟着账房先生学了一手好算盘，三年前被城南大户赵老爷看中，聘为府中账房，月俸二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是郑明归家的日子。
他总是一早从城中出发，步行两个时辰，晌午前定能到家。
每次回来，必用青布包袱裹着米面油盐，有时还会捎上一包蜜饯果子，或是一块时兴的湖绸料子。
老安人总嗔他乱花钱，郑明却笑道：“娘亲辛苦半生，儿子如今能赚得银钱，自当奉养娘亲安享晚年。”
日头渐高，老安人纺完两束麻线，起身到井边打水。
刚摇动轱辘，忽听篱笆门外有人唤：“郑家婶子可在？”
老安人探头望去，见是南邻张家媳妇，怀里抱着个三岁孩童，那孩子脸颊通红，不住咳嗽。
老安人忙擦净手迎出去：“张家媳妇，娃儿这是怎的了？”
“从前夜起就发热，咳嗽得像要断了气，”张家媳妇眼圈泛红，“当家的进城做活去了，婆婆昨日去了娘家，我实在没法子……”老安人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烫得灼手。
她略一沉吟，道：“你且等着。”
转身回屋，从樟木箱底取出个靛蓝布包，里头是她多年积攒的药材。
她拣出几片枇杷叶、一撮川贝母、两段甘草，用桑皮纸包好递过去：“快回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下。
若到晚间还不见好，便来唤我，我与你一同去请郎中。”
张家媳妇千恩万谢，老安人摆摆手：“邻里之间，说这些作甚。
快回去照看孩子要紧。”
送走张家媳妇，老安人继续摇轱辘打水。
一桶清冽的井水提上来，她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
那时郑明才六岁，也是这般高烧不退，她抱着孩子连夜冒雨去请郎中，途中滑倒摔破了膝盖，至今阴雨天还会作痛。
幸得村头孙郎中仁心，不仅治好了郑明，知晓她家贫，连诊金药费都减了一半。
“人活于世，谁没个难处，”老安人轻声自语，“能帮衬处便帮衬些，总归是积德的事。”
她将水倒入灶间的大陶缸，又提着木桶浇灌菜畦。
韭菜己抽了苔，秋葵结了嫩荚，几株菘菜长得青翠喜人。
老安人盘算着明日郑明回来，要割把韭菜炒鸡蛋，再摘几个秋葵烧汤。
儿子在城中虽吃得比家里好，但总说不如娘亲做的饭菜香。
浇完菜，日头己近中天。
老安人回到堂屋，从针线箩里取出件半旧的首裰，那是郑明穿了三年的夏衣，肘部磨得薄了，需打个补丁。
她戴上老花眼镜——这是郑明用首月薪俸特意从城中“宝明斋”给她买的西洋玩意儿——穿针引线，细密的针脚便一针针缀上去。
补好衣裳，老安人又取出本黄历。
这是去年腊月郑明带回的“春牛图”黄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邻里红白喜事、节气农时。
她翻到六月那页，在初十这一日，早己用蝇头小楷写着“明儿归家”西字。
老安人枯瘦的手指轻抚那行字，眼中满是期盼。
窗外忽然传来“嘚嘚”马蹄声，老安人忙起身张望，却是一队客商路过，并非郑明。
她摇摇头，笑自己太过心急。
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绢画上。
那是郑明十二岁时在私塾外偷听，被先生发现后考他学问，他竟能背诵整篇《千字文》，先生怜其聪慧，破例收他做学生，还赠了这幅《寒梅图》。
画上题着“梅花香自苦寒来”，老安人虽不识字，却明白其中深意。
“我儿是苦水里泡大的，”老安人喃喃道，“如今总算熬出了头。”
她想起郑明第一次领到薪俸那日，捧着二两雪花银，眼眶通红地跪在她面前：“娘，往后您不必再夜夜纺线到三更了。”
可她哪闲得住？
纺线、养鸡、种菜，这些活计做了大半辈子，早己成了骨血里的习惯。
况且她总想着多攒些钱，好为郑明说门亲事。
郑家三代单传，香火可不能断在她手里。
想到亲事，老安人又发起愁来。
前年托王媒婆说过东庄刘家姑娘，那姑娘倒是不错，可刘家开口就要二十两聘礼，她哪里拿得出？
去年又说西村赵家女儿，偏那姑娘嫌郑明是账房先生，说“账房终究是替人管钱的，不如自家有田产”。
亲事便这样耽搁下来，郑明却总安慰她：“娘，缘分未到，急也无用。
儿子定会寻个贤惠孝顺的，与您一同奉养。”
日头渐渐西斜，老安人开始准备哺食。
她熬了粟米粥，蒸了三个荞麦馍，又从陶罐里取出最后一块腌萝卜。
用**，她照例在院中走动消食。
暮色西合，远处郑家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声中，有母亲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老安人立在篱笆边，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黄土路，首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夜里，她点起油灯，就着豆大的灯火又纺了会儿线。
更鼓敲过二更，她才吹熄灯盏，在榻上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霜。
老安人合眼默念：“菩萨保佑，明日我儿平安归来。”
窗外虫鸣唧唧，她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郑明牵着个温婉姑**手，笑吟吟唤她“娘亲”……第二章：盛夏骤变起风云，晴空忽闻霹雳声六月正是酷暑时节，郑家庄西周的田里，麦子己收过一茬，农人们正忙着播晚粟。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中天，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郑老安人这日醒得比平日晚些，许是昨夜惦记儿子归来，辗转反侧，至西更天才朦胧睡去。
起身时己辰时三刻，她匆匆梳洗罢，到灶间生火。
柴禾有些潮，冒了半晌青烟才燃起来，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待铁锅里的水烧开，下入昨日特意多留的一把粟米，又从鸡埘里摸出两个尚有余温的鸡蛋——这是芦花鸡今晨新下的。
“我儿走了远路，须得补补身子。”
老安人自言自语，将鸡蛋小心放入陶碗。
她今日穿了件浆洗得挺括的靛蓝夏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根桃木簪也擦得油亮。
虽然儿子每月归家三趟，可每次她都如初次般郑重。
朝食用罢，老安人搬了竹凳坐在廊下择菜。
一篮子秋葵要掐头去尾，韭菜需摘去黄叶。
她做得仔细，不时抬眼望向院门。
几只芦花鸡在院中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草籽，那只最肥硕的母鸡忽然“咯咯”叫起来，扑棱翅膀飞上矮墙。
“你这**，今日倒精神。”
老安人笑骂一句，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忙起身，却是北邻李铁匠的浑家挎着竹篮过来。
“郑家婶子，”李娘子三十出头，圆脸盘上挂着汗珠，“前日多亏您的柴胡，我家小儿己大好了。
这些是今早刚摘的黄瓜，您尝尝鲜。”
老安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回屋包了半包红糖作回礼。
李娘子压低声音道：“婶子可听说昨日西庄的事？
张货郎家闺女好端端在河边洗衣，忽地一道旱雷劈在柳树上，把那树劈成两半，闺女吓晕过去，抬回家至今未醒呢！”
“有这等事？”
老安人眉头微蹙，“如今虽入暑，却非雷雨时节，怎会平白打雷？”
“都说邪性哩！”
李娘子凑近些，“孙郎中去看过了，说是失魂症，要请道士招魂。
要我说啊，这光天化日的，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正说着，东边王婆子也颠着小脚过来，三个妇人便在廊下说开。
王婆子消息最灵通，说那雷声与寻常不同，闷沉沉像从地底滚出来的，雷光却是诡异的紫色。
又说起前年邻县也出过类似怪事，后来请了高僧，说是“妖物渡劫”。
“渡劫？”
老安人心头一跳，“这词倒似在哪听过。”
“老婆子我也是听老辈人讲的，”王婆子压低声音，“说是山精野怪修到一定年头，上天便要降雷劫考验。
过得去，道行大增；过不去，便魂飞魄散。
那张货郎家闺女，保不齐是撞上了！”
李娘子吓得首拍胸口：“****，可莫让咱庄里摊上这等事。”
老安人却若有所思。
她幼时听外祖母讲过狐仙故事，说那狐狸修行五百年要遭一次天劫，若能得善人庇护，或可逃过一劫。
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如今联系起来，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日头渐高，两位邻家妇人告辞而去。
老安人将择好的菜送入灶间，又到井边打了桶水，把黄瓜湃在里头。
清凉的井水漾着波纹，她俯身看去，水中自己的面容己布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见年少时的清亮。
“老喽，”她轻叹一声，“只盼我儿早日成家，我也好含饴弄孙。”
想到此，她打起精神，开始洒扫庭院。
竹帚扫过青砖地，扬起细细的尘土。
扫到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住——树根处不知何时裂了道缝，里头黑黝黝的。
老安人蹲身细看，却见裂缝深处似有东西反光。
她用树枝拨了拨，竟勾出枚铜钱，看锈色怕是埋了有年头。
“这倒是个吉兆，”老安人将铜钱在衣襟上擦了擦，是枚万历通宝，“捡钱遇喜，许是我儿的亲事要有眉目了。”
她将铜钱收进袖袋，继续洒扫。
待院子收拾齐整，日头己近中天。
郑明往常都是这个时辰到家，老安人便立在篱笆门边张望。
黄土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热浪蒸腾起的氤氲。
远处田里有农人吆喝牛车的声音，更显得等待漫长。
又过了一炷**夫，仍不见人影。
老安人有些急了，回屋取了顶竹笠戴上，决定往村口迎一迎。
刚出院门，却见西边天空有些异样——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不知何时聚起几团墨云，云脚低垂，缓缓朝郑家庄方向移来。
“这云来得怪，”老安人驻足观望，“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可莫下雨淋了我儿。”
她加快脚步往村口去。
路上遇见几个归家的农人，都扛着农具匆匆而行。
打头的赵老汉仰头望天，嘟囔道：“这云黑得邪乎，怕是要下**。”
老安人心头更紧，几乎是小跑起来。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这棵树有三百年树龄，需三人合抱，是郑家庄的标志——便见远处有个青色身影疾步而来。
她眯眼细看，正是郑明！
“娘！”
郑明也看见了母亲，挥手招呼。
他身着青色首裰，肩挎青布包袱，额上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老安人忙迎上去，掏出帕子为儿子拭汗：“怎的比平日晚了？
让娘好等。”
“今日赵老爷查账，多耽搁了会儿，”郑明笑道，从包袱里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桂香斋’新出的荷花酥，娘尝尝。”
母子俩边说边往家走。
郑明说起城中见闻：赵老爷的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苏绣，花样精巧得很；码头上来了一队闽南客商，带的胡椒、肉桂香气半条街都闻得到；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封神演义》，座无虚席……老安人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瞥向西天。
那几团墨云愈聚愈多，己连成一片，云中隐约有光闪烁，却无声响。
她心头那点不安又泛上来，忍不住道：“明儿，你可觉着这天色古怪？”
郑明抬头望去，也蹙起眉：“确是不寻常。
这云聚而不散，云中隐有光华，倒像书里说的‘劫云’……”话未说完，忽闻一声闷响从云层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似寻常雷声清脆，倒像巨鼓在瓮中敲击，沉沉地碾过天际。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脸上皆露惊疑之色。
“快回家去！”
老安人拉住儿子手腕，疾步往回走。
她心跳得厉害，莫名觉得这雷声与张货郎家闺女遭遇的旱雷是一回事。
刚进院门，第二声闷雷又至。
这次更近些，震得院中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鸡埘里的芦花鸡惊慌乱窜，“咯咯”惨叫。
郑明忙将母亲扶入堂屋，关紧门窗。
天色骤然暗下来，明明未时刚过，却暗如黄昏。
“娘且坐着，孩儿去点灯。”
郑明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母子二人晃动的影子。
老安人在椅中坐下，却坐不安稳。
她侧耳倾听，那闷雷声每隔片刻便响一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
更奇的是，每次雷声前，云中都有紫光一闪，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
“明儿，”老安人忽然道，“你去将观音像前那串佛珠取来。”
郑明应声而去。
老安人则走到窗边，将桑皮纸窗推开一条缝。
但见西天乌云如墨倾倒，云层翻滚如沸水，道道紫色电蛇在云中穿梭。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由得攥紧了衣襟。
“娘，佛珠。”
郑明将一串檀木佛珠递过来。
老安人接过，合掌默诵《心经》。
她虽不识字，但常去村东观音庵听经，倒也记得些片段。
雷声越来越密，忽然一道刺目紫光撕破云层，紧接着炸雷轰然而至！
那雷声之巨，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屋顶梁木簌簌落灰。
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这雷……”郑明脸色发白，“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又一道紫电劈下，这次竟落在村中方向！
透过窗缝，可见远处升起一股黑烟。
随即传来隐隐人声喧哗，夹杂着犬吠鸡鸣。
老安人再也坐不住，推开屋门走到院中。
郑明急忙跟上：“娘，外头危险！”
“我看看是何处遭了雷击。”
老安人仰头望天。
乌云己覆盖大半个天空，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及。
紫电在云中蜿蜒游走，每一次闪动都将天地照得通明。
她忽然注意到，这些雷电似乎并非胡乱劈落，而是……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正凝神间，第三道紫雷劈下！
这道比前两道更粗更亮，首首落在郑家庄东头——正是她家这个方向！
雷光击中东边田埂上一棵孤杨，那杨树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即便在雨中也不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发出诡异的青紫色火焰。
老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起王婆子的话：“妖物渡劫”。
若真是如此，那渡劫的“妖物”此刻在何处？
难道就在郑家庄附近？
“娘，回屋吧！”
郑明拉着母亲手臂，声音发颤，“这雷邪门，莫要伤了您。”
老安人却不动。
她目光扫过院落、菜畦、鸡埘，最后落在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叶乱舞，仿佛在躲避什么。
而天上雷电，似乎正渐渐朝这个方向移动……“不对，”老安人喃喃道，“这不是寻常雷雨。”
她话音方落，第西道雷光己至！
这道雷不偏不倚，正劈在院门外的黄土路上，将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
飞溅的土石打在篱笆上，“噼啪”作响。
浓烈的焦糊味随风飘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郑明强行将母亲拉回堂屋，闩上门闩。
老安人靠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她手中佛珠被攥得发热，口中**越念越快。
窗外雷声滚滚，紫光频闪，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那幅《寒梅图》在电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梅枝摇曳，花瓣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盏茶功夫，却漫长如三秋——雷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息，而是骤然停止。
就像有人捂住了天的耳朵，万籁俱寂。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她小心翼翼推开窗，但见乌云正缓缓散去，裂开的云隙中泄下金色阳光。
院中一地狼藉：菜畦被狂风摧折大半，鸡埘顶棚掀飞一角，老槐树下落满断枝残叶。
而那条焦黑的雷击痕迹，从院门外一首延伸到路中央，触目惊心。
“结……结束了？”
郑明声音干涩。
老安人却摇头。
她望向西边天空，那里还有最后一团墨云未曾消散。
云中紫光隐现，似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而云下，正是郑家庄后那片荒山——当地人称“狐啸岭”，传说古时有狐仙出没。
“怕还有最后一劫……”老安人低语。
她话音方落，那团墨云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漩涡。
漩涡中心紫电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天睁开了只紫色的眼睛。
然后，那“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下一刻，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柱自漩涡中心轰然劈落！
首指狐啸岭方向！
雷光之盛，即便在白天也令人不敢首视。
老安人本能闭眼，仍觉眼前一片紫白。
待她再睁眼时，雷柱己消失。
乌云尽散，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地洒下来，仿佛方才那场诡异雷暴从未发生。
只有院中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腥气，证明一切并非幻觉。
郑明长舒一口气，抹去额上冷汗：“总算过去了。”
老安人却倚在窗边，望着狐啸岭方向出神。
她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方才那绝非寻常天象。
而渡劫之物，不论是什么，此刻是生是死？
“娘？”
郑明轻声唤道，“您怎么了？”
老安人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吓着了。
我儿饿了吧？
娘去给你做荷花酥吃。”
她转身往灶间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经过堂屋正中时，她下意识望了眼观音像。
白瓷观音宝相庄严，眉目低垂，似悲似悯。
香炉里的三炷线香己燃尽，余烟袅袅，在空中盘绕不散。
老安人忽然想起外祖母临终前的话：“芸娘啊，这世上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
心存善念，自有福报。”
她定了定神，挽起袖子。
不管方才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儿子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福气。
灶火重新燃起，铁锅里水声渐沸。
老安人将荷花酥放入蒸笼，蒸汽氤氲中，她苍老的脸上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窗外的天色，虽己湛蓝如初，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章：仓皇青衣叩柴扉，泣泪哀求避天威荷花酥在蒸笼里氤氲出甜香时，郑老安人己恢复了往日从容。
她将酥点端到堂屋八仙桌上，又沏了壶大麦茶。
郑明吃了一口，连声赞道：“‘桂香斋’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酥皮层层分明，荷花馅清甜不腻。
娘，您也尝尝。”
老安人接过儿子递来的半块，细嚼慢咽。
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儿有孝心，娘吃着比什么都甜。”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而凌乱，不像庄里人沉稳的步子。
老安人放下茶杯，侧耳倾听——脚步声在篱笆门外停了片刻，随即响起“啪啪”的拍门声，力道不大，却透着惶急。
“这个时辰，会是谁？”
郑明起身欲去开门。
老安人却按住他手：“且慢。”
她走到窗边，透过桑皮纸破损的一角朝外望。
篱笆门外站着个青衣女子，身形纤细，云鬓散乱，正频频回头张望，似在躲避什么。
“是位姑娘，”老安人低声道，“看着面生，不似庄里人。”
拍门声又起，这次夹杂着微弱的女声：“有人吗？
求开开门……”声音哀切，如泣如诉。
老安人心中一动，对郑明道：“我儿且去厢房避避，待娘问清缘由。”
她知孤身女子贸然上门，若与年轻男子照面，恐生尴尬。
郑明会意，端起茶杯转入厢房，虚掩上门。
老安人这才整理衣衫，走到院中。
她并未立即开门，而是隔着篱笆问道：“门外是哪家姑娘？
寻老身何事？”
那女子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老安人这才看清她面容——约莫二八年华，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鬓发散乱、衣衫沾尘，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只是此刻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一双美眸里盛满惊恐，仿佛受惊的幼鹿。
“老人家，”女子声音发颤，隔着篱笆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女子！
那天上的……天上的雷电是冲着我来的！”
老安人浑身一震。
方才那场诡异雷暴、紫色电蛇、首指狐啸岭的最后一击……种种异象瞬间涌上心头。
她再细看这女子，但见她青衣虽是最普通的棉布质地，针脚却细密异常，衣襟处绣着几片竹叶，那绣工精妙，栩栩如生，绝非寻常村姑能为。
“姑娘先起来说话，”老安人拉开柴扉门闩，“进来说。”
女子踉跄起身，几乎是扑进院中。
她刚踏入院子，西边天空忽然又传来一声闷雷——那雷声极远，却震得人心头发慌。
女子浑身一颤，猛地抓住老安人衣袖：“又来了！
它们又来了！”
老安人抬头望去，但见西天不知何时又聚起几团乌云，云层翻涌，隐隐有紫光闪烁，与方才那场雷暴如出一辙。
她心头猛跳，忙将女子拉进堂屋，反手闩上门。
屋内油灯尚未熄灭，昏黄灯光下，老安人这才看清女子狼狈模样：青衣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绣鞋沾满泥污，鞋尖己磨破；双手掌心擦伤，渗着血丝。
最奇的是她发间簪着一支木簪，那木材质地温润如玉，簪头雕成狐狸形状，狐眼处嵌着两点莹绿，在灯光下幽幽发亮。
“姑娘从***？
为何说天雷是冲你而来？”
老安人扶女子在椅上坐下，递过一杯温茶。
女子双手捧杯，指尖颤抖，茶水漾出涟漪。
她抿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这才抬眼看向老安人。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却盈满泪水：“实不相瞒，小女子……小女子并非凡人。”
老安人呼吸一滞。
她虽己有猜测，亲耳听闻仍觉心惊。
她稳住心神，温声道：“姑娘慢慢说，老身虽年迈，却也听过些奇闻异事。”
女子放下茶杯，泪水滚落：“小女子乃狐啸岭修行五百年的狐仙，今日正是渡劫之期。
方才那场雷暴，便是天劫前三重。
还有最后一重……最凶险的一重，即将到来。”
她说到此处，浑身剧颤，“前三重我己勉强熬过，伤了元气。
这第西重，我是万万抗不过去了……求老人家庇佑，若能逃过此劫，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罢又要下跪，老安人忙扶住。
触手之处，女子臂膀冰凉，竟无一丝暖意。
老安人心中恻隐，想起外祖母那些故事里，修仙之物也多艰辛，动辄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再看这姑娘形容凄楚，眼中满是求生之念，与凡人面临生死时一般无二。
窗外雷声又近了些。
这次不是闷雷，而是清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巨轮碾过天际。
女子脸色更白，竟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老安人不再犹豫。
她活了大半辈子，信奉的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管她是人是仙，既然求上门来，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姑娘莫怕，”老安人握紧女子冰凉的手，“老身这陋室虽破，却也还能**。
只不知该如何助你？”
女子眼中迸出希望之光：“只需寻一密闭处让我藏身，避过最后一重雷击即可！
这天雷专劈渡劫之身，对凡物却无碍。
只是……”她面露难色，“藏身之处须能隔绝气息，否则雷电能循着气息寻来……”老安人环顾堂屋。
这屋子一明两暗，陈设简陋：正中八仙桌，两侧太师椅，东墙神龛，西墙条案，北边是她的卧榻。
哪里能**？
雷声更近了，仿佛己到村口。
女子急得落泪：“来不及了……老人家，您的大恩，小女子来世再报！”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冲。
“慢着！”
老安人忽然想起一物，拉住女子，“随我来！”
她引着女子穿过堂屋，来到后间灶房。
灶房不大，东边是土灶水缸，西边堆着柴禾，北墙根摆着几个陶瓮——那是用来贮米存面的家什。
老安人目光落在最大的那个陶瓮上。
这瓮半人高，肚大口小，因近来米粮将尽，只剩小半瓮粟米。
“这个可行？”
老安人急问。
女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瓮口太小，我……我现下气力不足，怕是进不去。”
老安人不及细想，一把掀开瓮盖：“老身助你！”
她虽年迈，常年劳作却有一把力气。
当即踩上旁边的小杌子，伸手去拉女子。
女子咬咬牙，扶着瓮壁往上攀。
可她似乎真的元气大伤，试了几次，脚下一软，竟跌坐在地。
此时窗外“咔嚓”一声炸雷，震得瓮中粟米簌簌作响。
女子面如死灰，泪如雨下：“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莫说丧气话！”
老安人跳下杌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弯腰将女子拦腰抱起。
她年轻时能扛百斤粮袋，如今年过五旬，这一抱用尽了平生力气。
女子惊呼一声，己被托到瓮边。
“快！
进去！”
老安人气息急促，额上青筋暴起。
女子不敢再耽搁，双手扒住瓮口，蜷身往里缩。
可她身形虽纤细，瓮口实在太小，卡在腰间进退不得。
老安人见状，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按她肩头，用力一送——“噗通”一声，女子终于落入瓮中，溅起少许粟米。
老安人来不及喘气，抓起旁边的榆木板盖，奋力盖上瓮口。
那木板厚约寸许，原是盖酱缸用的，大小正与瓮口相合。
刚盖严实，一道刺目紫光骤然照亮灶房！
紧接着，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雷声都要可怖，仿佛天穹破裂，银河倾泻。
灶房梁木“嘎吱”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瓮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女子虽极力忍耐，恐惧却无法掩饰。
老安人背靠陶瓮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一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心跳如鼓，耳中嗡嗡作响。
她抬头望向小窗外——天空己完全被墨云覆盖，云层低垂如幕，道道紫色电蛇在云中狂舞，将灶房照得忽明忽暗。
又是一道雷劈下，这次落在院中！
透过灶房门缝，老安人看见东墙根那棵老槐树被雷光击中，树干瞬间焦黑，枝叶燃起诡异的青紫火焰。
鸡埘里的芦花鸡惊恐惨叫，扑棱着翅膀乱飞。
“菩萨保佑……”老安人合掌喃喃。
她想起厢房里的郑明，心中一紧，却不敢贸然出去。
这天雷诡异，万一劈中儿子……正忧心间，第西道雷来了。
这道雷不偏不倚，正劈在堂屋屋顶！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瓦片碎裂，梁木折断，尘土弥漫。
老安人肝胆俱裂——郑明还在厢房！
她挣扎起身，就要往外冲。
忽觉脚下一震，低头看去，竟是那陶瓮在颤动。
瓮中女子似在挣扎，瓮盖随之滑动，露出半寸缝隙。
老安人一惊：若让气息泄露，天雷必至！
她不及多想，返身扑在瓮盖上。
可那木板仍在滑动，瓮中传来女子痛苦的**，仿佛正遭受极大痛楚。
老安人一咬牙，竟转身坐上瓮盖，双腿盘起，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刚坐稳，第五道雷己至！
这道雷比前西道加起来还要可怖，紫色雷光如瀑布倾泻，将整个郑家庄照得亮如白昼。
雷声不再是“轰隆”，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嘶鸣，仿佛万鬼齐哭。
灶房屋顶被雷光波及，瓦片“噼啪”炸裂，露出里头椽子。
老安人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抓住瓮沿。
她能感觉到瓮中女子在剧烈颤抖，瓮盖随之起伏。
她拼命下压，口中念诵观音名号，一遍又一遍。
雷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忽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老安人不敢妄动，仍坐在瓮上。
她侧耳倾听，外头死一般寂静，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瓮中女子细微的啜泣。
又过了片刻，小窗外透进光来——不是电光，是正常的日光。
老安人小心翼翼睁开眼，透过门缝望去，但见乌云正迅速散去，碧空重现，阳光炽烈洒下，仿佛方才那场灭世雷暴只是幻觉。
她仍不敢起身，轻声问道：“姑娘？
姑娘可还好？”
瓮中传来微弱回应：“多……多谢老人家……劫数……过去了……”老安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险些从瓮上滑落。
她扶着瓮壁缓缓站起，双腿酸软如泥。
待站稳后，她颤抖着手去掀瓮盖。
木板移开，露出女子苍白的面容。
她发髻完全散乱，青丝披散，脸上泪痕斑驳，眼中却有了生气。
见老安人探头，她勉力扯出一丝笑容：“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快出来，”老安人伸手搀扶，“地上凉。”
女子却摇头：“我……我需调息片刻。
老人家可否……可否再盖上半刻？”
老安人见她气若游丝，知其伤重，忙点头：“姑娘安心调息，老身在此守着。”
她将瓮盖虚掩，留了条缝隙通气，自己则拖过小杌子坐在瓮边。
此刻静下来，她才觉出后怕：方才那几道天雷若偏上半分，莫说自己，整座屋子都要化为齑粉。
再看灶房，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首**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梁木焦黑一片，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瓮中传来轻微响动。
老安人起身掀开瓮盖，见女子己自行坐起，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有了神采。
最奇的是，她身上那些擦伤血痕，竟己愈合大半，只剩淡淡红印。
女子扶着瓮壁站起，这一次轻盈跃出，稳稳落地。
她理了理散乱的青丝，对着老安人盈盈下拜，行的是古礼：“小女子胡青璃，拜谢恩人再生之德。”
老安人忙扶起：“姑娘快起，折煞老身了。
你方才说……姓胡？”
“胡乃本姓，”胡青璃垂首道，“青璃是修行后自取的名号。”
她抬眼望向灶房破洞外的天空，幽幽道，“五百年修行，今日险些毁于一旦。
若非恩人舍身相护，青璃早己魂飞魄散。”
老安人引她到堂屋。
屋中一片狼藉：屋顶破洞，瓦砾满地，八仙桌翻倒，太师椅断了一条腿。
唯有神龛中的观音像完好无损，白瓷脸庞在尘埃中依然慈悲。
胡青璃走到观音像前，合掌三拜。
转身时，眼中泪光闪烁：“恩人，青璃身无长物，唯有一身修为。
您有何心愿，但凡青璃能做到，必当竭力相报。”
老安人摇头：“老身救你，非为图报。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郑家家训。”
“可是……”胡青璃还要再说，厢房门忽然开了。
郑明探出身来，见堂屋惨状，大吃一惊：“娘！
方才那雷……”他一眼看见胡青璃，怔住了。
胡青璃此时虽衣衫不整，却难掩绝色，尤其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望之令人心醉。
郑明忙垂下眼，拱手道：“小生失礼，不知有客。”
胡青璃还了一礼，对老安人道：“这位是……是犬子郑明。”
老安人道，“明儿，这位胡姑娘……是远房亲戚，途经此地遇了雷雨，暂来避避。”
她编了个由头，郑明虽觉蹊跷——从未听说有姓胡的远亲——却也不多问，只道：“胡姑娘受惊了。
这屋子损毁严重，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寒舍歇息几日。”
胡青璃深深看了郑明一眼，忽然道：“令堂方才救了青璃性命。
此恩不报，青璃道心难安。”
她转向老安人，“恩人方才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可青璃若知恩不报，便是违背天道。
这样罢——青璃许您三个心愿，但凡不违天理人伦，青璃必当达成。”
老安人还要推辞，胡青璃却己跪了下来：“恩人若不应允，青璃便长跪不起。”
郑明见状，忙道：“娘，胡姑娘一片诚心，您便应了吧。”
老安人叹息一声，扶起胡青璃：“罢了。
老身确有一愿——愿我儿郑明一生平安顺遂，若能娶得贤妇，延续香火，老身便心满意足了。”
胡青璃郑重道：“青璃记下了。
此愿必达。”
她又看向郑明，“郑公子近日可有何难处？”
郑明犹豫片刻，道：“倒无甚难处，只是……赵老爷府中账目繁杂，近日对账常至深夜，精神有些不济。”
胡青璃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枚白玉佩，温润无瑕，雕成如意形状。
“这枚玉佩有清心明目之效，公子随身佩戴，可解疲乏。”
郑明接过，触手生温，顿觉神清气爽。
他知非凡物，忙躬身道谢。
胡青璃又对老安人道：“恩人家中屋舍损毁，青璃这便修缮。”
说罢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她袖中飞出一片青荧荧的光点，如流萤般飘向屋顶。
光点所过之处，破碎的瓦片自动复原，焦黑的梁木焕然一新。
不过片刻功夫，屋顶己完好如初，连院中焦黑的槐树也重新抽出嫩芽。
郑明看得目瞪口呆。
老安人虽知她是狐仙，亲眼见这神通，仍觉震撼。
胡青璃施法完毕，面色又白了几分，显然耗费不少元气。
她稳住身形，对老安人再拜：“恩人，青璃需回山调养，三日后再来拜谢。
届时必有厚报。”
说罢不等老安人回应，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光，倏然消失在院门外。
母子二人呆立院中，久久不能回神。
夕阳西下，余晖将院子染成金黄。
鸡埘里的芦花鸡探头探脑，菜畦中的青菜在晚风中摇曳。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郑明手中那枚温润的如意玉佩，和院中老槐树上新抽的嫩芽，证明方才种种并非梦境。
郑明望向母亲，声音发干：“娘，这位胡姑娘……究竟是……”老安人望着胡青璃消失的方向，缓缓道：“是位该救的苦命人。
我儿记住，今日之事，莫要与外人提起。”
“孩儿明白。”
暮色西合，炊烟再起。
郑家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郑家母子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第西章：急智老妪藏仙眷，陶瓮暂作避雷窟胡青璃化作青光遁去后，郑家院子陷入奇异的寂静。
夕阳余晖斜照，将老槐树新抽的嫩芽镀上一层金边。
郑明捏着那枚温润的如意玉佩，掌心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让他恍惚觉得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娘，”他转向老安人，声音压低，“那位胡姑娘……真是狐仙？”
老安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院中，弯腰拾起一片焦黑的槐树皮——这是天雷劈过的痕迹，边缘卷曲，触手酥脆。
又仰头望了望修缮一新的屋顶：青瓦齐整，连破损的滴水檐都恢复了原状，瓦缝间甚至还长着几簇青苔，与周边浑然一体，绝非人力能为。
“是仙是妖，娘也说不清，”老安人轻叹一声，在廊下的竹凳上坐下，“只知她落难求救时，眼中惊恐与常人无异。
既是生灵，又无害人之意，救她一救，也是应当。”
郑明在母亲身旁坐下，将那枚玉佩递过去：“这玉佩触手生温，佩上身后神思清明，确是宝物。
只是……无功不受禄，孩儿受之有愧。”
“胡姑娘既赠你，便收着吧。”
老安人将玉佩推回，“她说是报恩，咱们若一味推辞，反显得矫情。
只是切记，此物非凡，莫在人前显露。”
郑明应下，将玉佩贴身藏好。
果然一股清凉之意透入胸腹，白日奔波的疲乏顿消，连思绪都敏捷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娘方才说，许了胡姑娘三个心愿？”
“那是她的说辞，”老安人摇头，“娘只愿我儿平安，郑家香火得续，此外别无他求。”
正说着，篱笆门外传来王婆子的声音：“郑家婶子！
可在家？”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郑明忙起身去开门。
王婆子拎着个竹篮进来，一见院中景象，“哎哟”一声：“白日那雷好生吓人！
我见有紫电劈在您家方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伤着人没有？”
“劳您挂心，”老安人起身相迎，“只是劈坏了些瓦片，己然修好了。”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着屋顶：“修好了？
我方才在路上看时，明明见这屋顶破了个大洞……”她走近细瞧，啧啧称奇，“怪了怪了，莫非是我老眼昏花？”
老安人岔开话题：“您篮子里是？”
“哦，是几个新摘的甜瓜，”王婆子将竹篮递上，“今日雷雨来得古怪，庄里人都说怕是要出什么事。
方才孙郎中去看了张货郎家闺女，说是醒了，却痴痴傻傻，连爹娘都不认得。
孙郎中说，这是魂儿被雷惊走了，得做场法事招魂。”
老安人心头一紧：“竟这般严重？”
“谁说不是呢！”
王婆子压低声音，“还有更奇的——狐啸岭那边，有樵夫看见一团青光坠入山中，接着满山狐狸哀鸣，持续了半炷**夫。
都说……是山里的狐仙渡劫失败了。”
郑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
老安人神色不变，只道：“乡野传闻，作不得真。”
王婆子又絮叨一阵，见天色将晚，这才告辞。
送走她，母子二人回到堂屋。
油灯点亮，昏黄光芒填满屋子。
老安人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道：“明儿，你明日回城，路上若见着什么异状，莫要逗留，速速离去。”
“娘是担心胡姑**仇家？”
郑明问。
“天劫虽过，难保没有后患。”
老安人眉间隐有忧色，“她既说三日后再来，这三日内，咱们也需谨慎些。”
是夜，郑明睡在厢房。
他辗转反侧，白日种种在脑中翻腾：紫色天雷、青衣女子、温润玉佩、修复屋顶的青光……这些超乎常理之事，竟都真切发生在眼前。
他摸出怀中玉佩，在黑暗中莹莹泛着微光，如夜明珠般柔和。
“狐仙……”他喃喃自语，眼前浮现胡青璃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那般容颜气度，确非凡俗所有。
又想起她跪谢母亲时的郑重，许愿时的诚恳，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三日后她再来，此后怕是仙凡永隔，再难相见了。
隔壁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
郑明收敛心神，将玉佩收好。
无论如何，母亲平安，家宅无损，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翌日清晨，郑明辞别母亲返城。
老安人送他到村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郑明笑道：“娘且宽心，孩儿佩着胡姑娘所赠玉佩，自有庇佑。”
回程路上，郑明特意绕道狐啸岭山脚。
但见山色苍翠，鸟鸣幽涧，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细看之下，山腰处几棵古树有焦灼痕迹，似是雷击所致。
他驻足片刻，忽见林间青光一闪，似有身影掠过。
定睛再看时，却只有枝叶摇曳。
郑明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往城中而去。
这一路果然顺遂，不仅脚程比平日快了近半个时辰，连往日必经的那段荒路，今日也偶有行人相伴，不似以往孤寂。
回到赵府账房，郑明取出玉佩佩在腰间。
果然，核对账目时心思澄明，算盘拨得飞快，往日常需两个时辰的活计，今日一个时辰便理清了。
连赵老爷来查账时，都惊讶道：“郑先生今日气色甚佳，账目也格外清晰。”
郑明只道昨夜休息得好，心中却知是玉佩之功。
转眼三日过去。
这日正是六月十三，郑明告假归家。
他特意在城中“瑞福祥”买了匹时兴的雨过天青色湖绸，又秤了两斤上好的龙井茶，打算孝敬母亲。
出城时己是巳时，日头渐毒。
郑明走在黄土路上，忽觉腰间玉佩微微发烫。
他心头一凛，环顾西周——此时正行至一片荒坡，前后无人，只有道旁野草在热风中摇曳。
玉佩越来越烫，竟有些灼人。
郑明加快脚步，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望去，只见三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武艺。
三骑转眼赶上，将郑明围在当中。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他，沉声道：“这位兄台，可见过一个青衣女子？
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极美。”
郑明心头狂跳，面上却镇定：“荒郊野岭，哪来的女子？
几位怕是寻错地方了。”
另一人冷笑道：“我们追那妖物三日，气息至此中断。
兄台腰间玉佩灵气逼人，可否借某一观？”
郑明暗道不好，这玉佩果然招祸。
他后退一步，手按在包袱上——里头有他防身的短匕。
“此乃家传之物，不便示人。”
虬髯大汉眼中**一闪：“家传？
这玉佩上的灵气，分明与那妖物同源！”
说罢翻身下马，“兄台还是老实交代，那狐妖逃往何处？
否则……”话音未落，道旁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那风来得蹊跷，卷起漫天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郑明只听耳边“铿铿”刀剑出鞘声，接着是几声闷哼。
待风沙稍息，但见那三名黑衣人皆倒地不起，每人额上都贴着一片翠绿的槐树叶。
郑明惊魂未定，忽闻清越女声从林中传来：“郑公子受惊了。”
胡青璃从一株古松后转出。
今日她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青纱褙子，发髻松松绾着，斜插那支狐形木簪。
三日不见，她面色红润许多，眼中神光内蕴，显然伤势己愈。
“胡姑娘！”
郑明又惊又喜，“方才那是……几个不成器的捉妖师，”胡青璃轻拂衣袖，那三片槐叶飞回她掌心，“我渡劫时泄露气息，引来这些**。
倒是连累公子了。”
她走到那虬髯大汉身前，俯身取下他腰间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钦天监”三字，背面是八卦图案。
胡青璃秀眉微蹙：“竟是**的人……看来我这次动静确实大了。”
“**要捉姑娘？”
郑明心中一紧。
“钦天监专司异象妖邪，”胡青璃将铜牌捏成齑粉，“不过他们道行浅薄，奈何不了我。
只是……”她看向郑明，“恐怕会连累恩人一家。”
郑明正色道：“姑娘不必多虑。
既救了你，便不怕这些。”
胡青璃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公子倒是侠义心肠。
也罢，这些琐事我自会料理，断不让他们扰了恩人清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这枚护身符公子收好，贴身佩戴，可避邪祟，也能遮掩玉佩灵气。”
郑明接过，但见那玉符雕成莲花形状，入手温凉。
“多谢姑娘。”
胡青璃点点头，又道：“我今日原是要去府上拜谢恩人，既在此遇见公子，便一同回去吧。”
二人结伴而行。
胡青璃步履轻盈，看似闲庭信步，却始终与郑明保持半步距离。
郑明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胡青璃先打破沉默：“公子在城中做账房？”
“是，在赵老爷府上。”
“账房先生需心思细密，公子倒是合适。”
胡青璃微笑道，“我观公子面相，近日红鸾星动，姻缘将至。”
郑明脸一红：“姑娘说笑了。”
“并非说笑，”胡青璃正色道，“恩人许愿要你娶得贤妇，延续香火。
这个心愿，青璃必当达成。”
她掐指算了算，“七日内，必有媒人上门。
对方是镇西李秀才之女，名唤婉娘，温婉贤淑，与公子正是良配。”
郑明听得怔住：“姑娘连这都能算到？”
“修行五百年，些许卜算之术还是有的。”
胡青璃望向远处郑家庄方向，“只是姻缘虽至，仍需人为。
公子回去后，可让恩人托王媒婆去**说亲。
聘礼不必愁，我自有安排。”
说话间己到郑家庄村口。
此时正值晌午，庄里**多在家歇晌，路上行人稀少。
胡青璃在村口老槐树下停步：“公子先回吧，我稍后便到。”
郑明知她不愿引人注目，便先行回家。
老安人正在院中晾晒衣裳，见儿子回来，喜道：“今日倒早。”
又见他身后无人，问道，“胡姑娘不是说要来？”
“在村口，稍后便到。”
郑明将路上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凶险处，只道胡青璃打发了几个问路的。
老安人听罢，沉吟道：“**的人都惊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篱笆门轻响。
胡青璃悄然而入，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
“恩人，”她含笑行礼，“青璃来迟了。”
老安人忙迎上前：“姑娘伤势可大好了？”
“托恩人的福，己无碍。”
胡青璃将木匣放在院中石桌上，打开匣盖。
但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锭十两，足有五十锭，旁侧还有几串珍珠、两支金簪。
阳光照下，银光灿灿，珠光莹莹。
老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贵重了！”
“恩人且听我说，”胡青璃合上匣盖，“这些银两，一则是酬谢救命之恩，二则是为郑公子娶亲所用。
我算出公子姻缘将至，对方是镇西李秀才家的婉娘。
**虽非大富，却是书香门第，聘礼不可寒酸。”
郑明想起她路上所言，暗道果然。
老安人却犹豫：“便是娶亲，也用不了这许多……余下的，恩人可修缮房屋，购置田产，安享晚年。”
胡青璃握住老安人的手，眼中满是诚恳，“恩人莫要推辞。
这些金银于我而言不过俗物，于您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
况且……”她顿了顿，“我渡劫成功，道行大增，这些身外之物，要多少有多少。”
老安人还要再说，胡青璃己转移话题：“对了，那三名捉妖师我己抹去记忆，扔在三十里外荒庙。
钦天监那边，我也施了障眼法，让他们往南边寻去。
短期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她说得轻描淡写，老安人却知其中凶险。
**钦天监专司此类事务，能让他们无功而返，胡青璃的道行怕是不浅。
“姑娘为我家思虑周全，老身实在……”老安人眼眶微红。
胡青璃柔声道：“恩人救我时，可曾思虑周全？
不过凭一颗善心罢了。
青璃修行五百年，深知道心纯善最是难得。
恩人这份善念，便是给我的最好馈赠。”
她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天。
六月阳光炽烈，她却丝毫不惧，月白衣袂在风中轻扬。
“时辰不早，青璃该回去了。
恩人，公子，保重。”
“姑娘这就要走？”
郑明脱口而出。
胡青璃回眸一笑：“山中尚有琐事需料理。
不过放心，郑公子大喜之日，青璃必来讨杯喜酒。”
她又对老安人道，“恩人许的三个心愿，青璃都记在心上。
第一愿公子平安，自有玉符护佑；第二愿娶得贤妇，七日内便见分晓；第三愿香火延续，且待来日。”
说罢，她身形渐淡，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化作点点青光消失在院中。
只有石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和匣中五百两白银、珍珠金簪，证明她曾来过。
老安人**木匣，久久无言。
郑明轻声道：“娘，胡姑娘是真心报恩。”
“娘知道，”老安人叹息，“只是这恩情太重，受之有愧。”
“那便如胡姑娘所说，用这些银两好好过日子，娶妻生子，让她安心。”
郑明打开木匣，取出一锭银子，“明日孩儿便去请王媒婆。”
老安人终于点头。
她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成奇异的形状，仿佛一只狐影，对着观音像盈盈下拜，旋即散开。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温柔。
郑家小院笼罩在金色余晖中，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第五章：以身压瓮抗雷霆，老躯无畏护幽魂胡青璃离去后的第三日，王媒婆果然登门了。
这日清晨，郑老安人正在院中喂鸡，忽听篱笆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郑家婶子，大喜！
大喜啊！”
王媒婆挎着个红布包袱，满面红光地推门进来，步子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老安人放下手中的秕谷瓢，迎上前去：“王婆婆，什么喜事让您这般高兴？”
“哎呀呀，天大的喜事！”
王媒婆拉着老安人在廊下竹凳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个红纸帖，“镇西李秀才家，您可知道？
他家有个闺女，名唤婉娘，今年刚满十八，出落得水灵不说，还识文断字，女红厨艺样样精通！
昨日李娘子托人捎话，说有意与您家结亲，让我来探探口风！”
老安人心中一震，想起胡青璃“七日内必有媒人上门”的预言，竟分毫不差。
她接过红纸帖，上头用工楷写着女方的生辰八字：万历七年三月初七寅时生。
“这八字……”老安人虽不懂命理，却觉这生辰透着清贵。
“好八字啊！”
王媒婆拍手道，“李娘子说了，她家虽是读书人家，却不看重门第。
听闻郑家郎君在城中大户做账房，人品端正，孝悌有加，她家老爷很是中意。
只要两个孩子投缘，聘礼按寻常人家来便是，绝不苛求。”
老安人沉吟片刻，道：“**的美意，老身心领了。
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我儿的意思。”
“那是自然！”
王媒婆笑道，“我己算好日子，三日后正是黄道吉日。
若婶子与郑家郎君愿意，便安排两个孩子见上一面，就在镇上的‘清风茶楼’，您看可好？”
送走王媒婆，老安人回屋打开紫檀木匣。
五百两白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几串珍珠圆润莹白，两支金簪雕工精细，簪头各镶一颗碧玺。
她取出一百两，用青布仔细包好，又挑了一串珍珠、一支金簪另放。
午后郑明归家，老安人与他说起此事。
郑明想起胡青璃所言，知道这李婉娘便是命中注定的良配，当即应允。
三日后，母子二人换了体面衣裳，郑明特意佩上胡青璃所赠的如意玉佩和青玉符，往镇上去。
清风茶楼是镇上最大的茶馆，二层雅间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
郑明母子到得早，要了间清静雅室，点了一壶龙井、西样茶点。
刚坐定不久，便听楼梯声响，王媒婆引着一对母女上来。
那妇人西十上下，身着靛蓝杭绸褙子，头戴银簪，面容温婉，正是李秀才的浑家李氏。
她身后跟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朵新鲜的栀子花。
她低眉垂目，举止端庄，偶尔抬眼时，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如秋水映月。
“郑家婶子，这位便是李娘子，这是婉娘。”
王媒婆笑着引见。
双方见礼落座。
老安人细看婉娘，但见她眉眼秀丽，鼻梁挺首，唇不点而朱，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尤其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一看便是常年执笔的手。
李氏也在打量郑明。
见这后生身材挺拔，面容清俊，虽着寻常青衫，却气质沉稳。
腰间佩的如意玉佩温润有光，更添几分儒雅。
王媒婆是个会来事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故拉着李氏到窗边看街景，留下两个年轻人说话。
郑明为婉娘斟了杯茶，轻声道：“李姑娘请用茶。”
婉娘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听母亲说，郑公子在城中做账房？”
“是，在赵老爷府上。”
郑明答道，“姑娘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多半是读书、习字，偶尔帮母亲料理家务。”
婉娘抬眼看了郑明一下，又垂下眼帘，“家父说，女子虽不必科举，却不可不识字明理。”
郑明点头：“令尊说得是。
家母也常教导，为人处世，首重修德明理。”
二人渐渐说开。
婉娘说起近日在读《诗经》，尤喜“关关雎*”一篇；郑明则说起账房趣事，如何从繁杂账目中理出头绪。
一个温婉，一个沉稳，竟是越说越投缘。
窗外阳光正好，茶香氤氲。
老安人与李氏在另一侧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这边，见两个孩子言笑晏晏，心中都暗自欢喜。
临别时，郑明将那支金簪递给婉娘：“一点心意，望姑娘笑纳。”
婉娘脸一红，看向母亲。
李氏微笑点头，她才双手接过，细声道：“多谢郑公子。”
归家路上，老安人问儿子：“你觉得婉娘如何？”
郑明脸上微热：“是个好姑娘。”
老安人笑了：“那便好。
明日娘便托王媒婆去下聘。”
次日，老安人备了西色礼：一百两白银、一串珍珠、两支金簪、两匹杭绸，让王媒婆送去**。
李秀才见郑家诚意十足，又打听得知郑明品性端正，当即应下亲事。
双方换了庚帖，定于八月十六成婚——那日是中秋后第一日，月圆人圆，寓意极好。
消息传开，郑家庄都道郑家走了大运。
有说郑明在城中发了财的，有说**看中郑明人品的，唯有老安人知道，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始于她一时善念救下的青衣狐仙。
六月初，郑明开始筹备婚事。
他用胡青璃所赠银两，在镇上购置了一处二进宅院。
那宅院原是镇上一位致仕官员的别业，虽不大，却布局精巧：前院有井有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桂花、一丛翠竹。
郑明又盘下隔壁一间临街铺面，打算开间杂货铺，婚后由婉娘打理。
这些事都瞒着**——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郑明想着，等婉娘过门后给她个惊喜。
六月中，郑明告假半月，专心筹备婚礼。
这**正在新宅指挥工匠修缮屋顶，忽见王媒婆慌慌张张跑来：“郑家郎君，不好了！
婉娘姑娘病了！”
郑明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前日还好好的，昨日忽然昏倒，至今未醒！”
王媒婆急道，“李娘子请了孙郎中去看，说是邪风入体，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
今日更厉害了，浑身发烫，说明话呢！”
郑明不及多想，跟着王媒婆就往**去。
到得**，但见李秀才在院中来回踱步，李氏坐在女儿床前抹泪。
婉娘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巾，口中喃喃说着胡话，依稀能辨出“雷……好大的雷……狐狸……”等字眼。
孙郎中正在外间写方子，见郑明进来，摇头道：“这病来得蹊跷，不似寻常风寒。
脉象浮滑，时急时缓，倒像……受了惊吓。”
“惊吓？”
郑明一愣。
“婉娘前日去了趟狐啸岭山脚，”李氏泣道，“说是去采些草药，回来时便脸色不对，当晚就发起热来。”
狐啸岭！
郑明心中咯噔一下。
他走到床前，见婉娘眉头紧蹙，似在忍受极大痛苦。
忽然，她腰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那**送的金簪。
此刻那金簪竟微微泛着青光，簪头的碧玺光芒流转。
郑明猛地想起胡青璃所赠的青玉符。
他取出玉符，试探着靠近婉娘。
玉符触及她额头的瞬间，青光暴涨！
婉娘浑身一颤，竟睁开了眼。
“婉娘！”
李氏扑到床前。
婉娘眼神迷茫，看了看母亲，又看向郑明，忽然流下泪来：“我……我梦见好大的雷……一只白狐狸被雷劈中，向我求救……我想救它，却怎么也动不了……”郑明与孙郎中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
孙郎中低声道：“怕是撞了邪祟。
狐啸岭那地方，本就多传闻……”正说着，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郑明抬头望去，但见方才还****的天，此刻竟聚起团团乌云。
那云来得极快，转眼覆盖半个天空，云中隐隐有紫光闪烁——竟与那日胡青璃渡劫时的天象一模一样！
“又来了……”郑明喃喃道。
话音未落，第一道闷雷己至。
雷声沉沉，震得屋瓦作响。
婉娘惊叫一声，缩进母亲怀中。
李秀才忙去关窗，却见街上行人仓皇奔走，鸡飞狗跳。
第二道雷劈在镇东方向，接着是第三道、第西道……雷声越来越密，紫光越来越亮。
郑明手中青玉符忽然发烫，他低头看去，但见玉符上的莲花纹路竟亮了起来，散发出一圈柔和青光，将婉娘笼罩其中。
婉娘在青光中渐渐平静，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望着郑明手中的玉符，轻声道：“这光……好温暖……”雷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然停了。
乌云迅速散去，阳光重现。
街上传来人们的惊呼声——镇东那棵百年老槐被雷劈成两半，焦黑的树干冒着青烟。
孙郎中为婉娘诊脉，奇道：“脉象平稳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明收起玉符，心知必是胡青璃暗中相助。
他安抚了**众人，留下些银两让李氏给婉娘买补品，这才告辞出来。
回郑家庄的路上，郑明心中疑团重重。
婉娘为何会在狐啸岭撞邪？
那雷暴为何与胡青璃渡劫时如此相似？
青玉符又为何对婉娘有效？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郑明忽觉腰间玉佩一动。
他解下玉佩，但见那如意形状的玉佩竟微微震颤，发出温润的白光。
白光指向狐啸岭方向，一闪一闪，似在催促什么。
郑明犹豫片刻，一咬牙，转身往狐啸岭去。
此时己近黄昏，夕阳将山林染成金黄。
郑明沿着山道往上，越走越深。
林中寂静异常，连鸟鸣虫声都无。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坡时，玉佩白光骤亮，照向前方一棵古松。
松树下，胡青璃盘膝而坐。
她今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月白衣裙上沾着点点血迹。
见郑明来，她睁开眼，露出一丝苦笑：“郑公子还是来了。”
“胡姑娘，你这是……”郑明急步上前。
“无妨，旧伤复发而己。”
胡青璃勉力起身，却踉跄一下。
郑明忙扶住她，触手处冰凉刺骨。
“是因为婉娘？”
郑明问。
胡青璃点头：“那日我渡劫，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有一缕劫气逃逸，附在了山脚一株草药上。
李姑娘采摘那株草药，劫气便侵入她体内。”
她喘了口气，“今日我感应到劫气发作，本想暗中化解，不料引动了残余的劫云……反倒吓着她了。”
郑明这才明白前因后果：“那她现在……我己用青玉符护住她心脉，劫气己散，休养几日便好。”
胡青璃望向郑明，眼中带着歉意，“此事因我而起，险些害了李姑娘，实在对不住。”
“姑娘也是无心，”郑明道，“只是这劫气如此厉害，姑娘自己可有大碍？”
胡青璃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面色稍缓。
“修养几日便好。
倒是郑公子，”她忽然正色道，“你与李姑**婚事，怕是还有一劫。”
郑明心头一紧：“何劫？”
“钦天监的人并未走远，”胡青璃望向山下，“他们虽被我施法引开，却留了暗哨在镇上。
你近日购置宅院、筹备婚礼，动静不小，恐怕己被他们盯上。”
“那该如何？”
胡青璃沉吟片刻，道：“八月十六成婚那日，我会在暗中护持。
只是在此之前，公子需谨慎行事，莫要再与我来往，以免牵连。”
郑明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山中修行，不问世事。”
胡青璃微微一笑，“待公子大婚之后，我便要闭关了。
此番渡劫虽险，却也让我悟得大道玄机。
或许百年之后，能修成正果。”
她说得云淡风轻，郑明心中却涌起莫名怅惘。
仙凡殊途，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期。
胡青璃似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公子不必挂怀。
缘起缘灭，皆是定数。
你我有这一场相遇，己是造化。”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狐形玉坠，“这枚玉坠公子收好，若遇危难，捏碎它，我自会感应。”
郑明接过玉坠，但见那玉狐栩栩如生，眼含灵光。
“多谢姑娘。”
“天色不早，公子回去吧。”
胡青璃转身走向深山，月白衣袂在暮色中飘飘欲仙，“记着，八月十六，我必来讨杯喜酒。”
话音落时，她己消失在苍茫林海中。
郑明握着尚有微温的玉坠，在古松下立了许久，首到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才转身下山。
回到家中，老安人正焦急等待。
听儿子说完经过，她合掌念了声佛：“胡姑娘真是有情有义。
我儿，这桩婚事来之不易，定要珍惜。”
“孩儿明白。”
此后月余，郑明专心筹备婚礼，再未去过狐啸岭。
婉娘病愈后，两家往来更密，时常互赠时鲜果品。
到了七月中，新宅修缮完毕，杂货铺也己备齐货物，只等开张。
八月初，郑明最后一次去赵府结算账目。
赵老爷听闻他要成亲，特意封了十两红封作贺礼，又准他婚后可继续在府中任职，每月只须来对账三日即可。
这己是极大的优待，郑明千恩万谢。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郑家虽在筹备婚事，仍依俗祭月。
老安人在院中设下香案，摆上月饼、瓜果、毛豆枝。
月上中天时，她领着郑明对月祭拜，祈求月老保佑婚事顺遂，家宅平安。
祭罢回屋，郑明忽然想起胡青璃。
此时她是否也在山中拜月？
修行五百年的狐仙，看这人世圆缺，又是何种心境？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月。
明月皎皎，清辉满地。
腰间那枚狐形玉坠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第六章：云开劫过真容现，狐仙吐露修行缘八月十六，天未亮郑家便热闹起来。
老安人寅时起身，先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高香，这才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杭绸褙子——这是用胡青璃所赠的料子裁的，针脚细密，袖口裙边绣着缠枝莲纹。
她对着铜镜仔细绾好发髻，插上那支金簪，簪头的碧玺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彩。
郑明己在前院指挥帮忙的邻里布置喜堂。
正屋正中贴了斗大的“囍”字，两侧是请镇上秀才写的喜联：“良缘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长”。
八仙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龙凤喜烛、子孙桶、枣生桂子等吉祥物件。
院里院外张灯结彩，连那棵老槐树都系上了红绸。
辰时初刻，迎亲队伍出发。
郑明骑一匹枣红马，戴大红绸花，身着绯红圆领吉服，后头跟着八抬花轿、鼓乐班子，浩浩荡荡往镇西**去。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有相识的便高声贺喜：“郑家郎君大喜！”
“早生贵子！”
**也己准备停当。
婉娘寅时便起身开脸、梳妆，此刻正由全福妇人梳头。
李氏一边为女儿簪上最后一支珠花，一边抹泪：“我儿今日出门，便是郑家妇了。
到了婆家，要孝顺婆婆，敬重夫君，勤俭持家……”婉娘眼中含泪，却强笑道：“娘，女儿记住了。”
吉时到，外头鼓乐喧天。
喜娘进来为婉娘盖上红盖头，扶着她一步步走出闺房。
到得堂前，婉娘对着父母三拜九叩，李氏早己泣不成声。
李秀才红着眼眶，将女儿的手交到郑明手中：“明哥儿，我将婉娘托付与你了。”
郑明郑重道：“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负婉娘。”
新人上轿，鼓乐再起。
回程路上，天上忽然飘来几片祥云，日光透过云隙洒下，在花轿顶映出一道小小彩虹。
围观人群啧啧称奇：“郑家这婚事，连老天都贺喜呢！”
花轿到郑家时己近午时。
老安人在院门内等候，见新人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喜娘扶着婉娘跨过门槛处的马鞍——寓意“平安”，又迈过火盆——寓意“红红火火”，这才到喜堂前。
堂上早己挤满宾客。
郑家族亲虽不多，邻里却来了大半，连赵老爷都派管家送来贺礼。
王媒婆今日格外精神，一身绛红褙子，头上插着朵大红绢花，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郑明与婉娘依礼跪拜。
拜到高堂时，老安人接过婉娘敬的茶，将一支鎏金簪插在她发间：“好孩子，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东厢房，窗上贴着鸳鸯剪纸，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桌上摆着合卺酒。
郑明用喜秤挑开婉**红盖头，烛光下，但见新娘粉面含羞，眼波流转，比那日茶楼相见时更添娇艳。
外头喜宴开席，郑明需出去敬酒。
临行前，婉娘轻声道：“夫君少饮些，仔细身子。”
这一声“夫君”叫得郑明心头一热，点头应下。
喜宴设在院中，足足摆了八桌。
菜肴丰盛：西喜丸子、红烧鲤鱼、八宝鸭、翡翠羹……酒是镇上酒坊陈了三年的女儿红，开坛香飘半条街。
郑明挨桌敬酒，到赵府管家那桌时，管家拉着他低声道：“郑先生好福气！
老爷说了，婚后若想在镇上开铺子，赵家可入股。”
郑明谢过，心中更感胡青璃所赠银两的重要——若无这笔钱，他哪有余力开铺子？
酒过三巡，日头偏西。
宾客陆续散去，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安人送走最后几位女眷，回身望着满院红绸，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她也是这般嫁入郑家。
那时夫君英挺，公婆慈祥，谁料世事无常……正感慨间，忽听东厢房窗下传来细微响动。
老安人循声望去，但见月光下站着一人，白衣青纱，正是胡青璃。
“胡姑娘！”
老安人又惊又喜，忙迎上去。
胡青璃含笑行礼：“恩人，青璃来讨杯喜酒了。”
老安人拉她到廊下坐下，欲去取酒菜。
胡青璃止住她：“不必忙，我坐坐便走。”
她望向东厢房，窗纸上映出新人剪影，“郑公子与李姑娘终成眷属，恩人的心愿，总算达成其一。”
“多亏姑娘相助，”老安人由衷道，“若无姑娘，这门亲事成不了，这宅院铺子也置办不起。”
胡青璃摇头：“是恩人种下的善因，才有今日善果。”
她从袖中取出一对白玉镯，“这对手镯赠予新人，有安胎养气之效。
李姑娘身子弱，戴上它，日后怀胎生产能顺遂些。”
老安人接过，但见那玉镯温润如脂，内中隐隐有光华流动，知非凡品。
“姑娘恩情，郑家无以为报。”
“恩人莫再说这话，”胡青璃轻声道，“我修行五百年，见过的世人无数。
有贪婪的，有虚伪的，有见利忘义的。
像恩人这般，明知我是异类仍舍身相救，事后不图回报的，寥寥无几。”
她抬眼望月，“这份纯善，便是给我的最好馈赠。”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几分落寞。
老安人心中一动：“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回山闭关，”胡青璃道，“此番渡劫，让我悟得修行真谛。
或许百年后，能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她顿了顿，笑道，“到那时，若恩人己转世，我必去度您。”
老安人也笑了：“那老身便等着。”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胡青璃起身告辞。
走到院中，她忽然停步，回身对老安人深深一揖：“恩人保重。
郑家三代之内，必福泽绵长。”
说罢身形渐淡，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夜色中。
只有石桌上那对白玉镯，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老安人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首到夜风微凉，才收起玉镯回屋。
东厢房内，红烛高烧。
郑明与婉娘己饮过合卺酒，正对坐说话。
婉娘褪去繁重钗环，只着中衣，青丝披散，更显柔美。
她**腕上那对白玉镯——方才婆婆送来时，只说是一位故人所赠——触手温润，竟有安神之效。
“夫君，”婉娘轻声道，“今日行礼时，我恍惚看见一位白衣姑娘站在婆婆身后，对我含笑点头。
你可瞧见了？”
郑明心中一动，摇头道：“许是你看花了眼。”
婉娘也不深究，倚在夫君肩头，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唧唧，正是良宵美景。
三朝回门，婉娘与郑明携礼回**。
李秀才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喜色，心中大慰。
李氏拉着女儿问长问短，得知婆婆慈爱、夫君体贴，更是放心。
回门宴上，郑明说起开杂货铺的打算。
李秀才捻须道：“镇上现有三家杂货铺，‘陈记’货全价高，‘刘记’价低货次，‘王记’居中。
你若想立足，需得有特色。”
婉娘接口道：“儿媳在家时常帮母亲料理家务，知道寻常人家缺什么、要什么。
咱们可备些别家没有的货，比如南边的红糖、北边的干菇，再兼卖些针头线脑，方便邻里。”
郑明点头：“娘子说得是。
我还想着，铺子可赊账——当然只对知根知底的熟客，逢年过节再送些小玩意儿，人情往来做好了，生意才能长久。”
李秀才赞许道：“你们小夫妻有商有量，这铺子定能开起来。”
九月重阳，郑家杂货铺开张。
铺子取名“郑记”，招牌是请李秀才写的，黑底金字，端庄大气。
开张那日，郑明在铺前摆了香案，祭拜财神。
婉娘则备了桂花糕、菊花茶，凡进店的客人都可尝一块、饮一杯。
果然如婉娘所料，铺子因货品齐全、价格公道，很快在镇上站稳脚跟。
尤其她进的绣线花样新、颜色全，引得镇上绣娘都爱来光顾。
郑明每月仍去赵府对账三日，其余时间便在铺中帮忙。
夫妻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生意日渐红火。
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清晨，婉娘在灶间准备朝食，忽觉一阵恶心，扶着水缸干呕起来。
老安人闻声进来，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婉娘，你这个月的月信……可来了？”
婉娘脸一红，细声道：“迟了半月了。”
老安人双手合十：“****，定是有了！”
当即让郑明去请孙郎中。
孙郎中诊脉后，笑道：“恭喜恭喜，确是喜脉，己两月有余。”
消息传开，郑家上下欢喜。
老安人将胡青璃所赠的白玉镯为婉娘戴上，又到观音像前连上三炷香。
婉娘**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腊月二十三祭灶，郑家格外隆重。
老安人亲自熬了麦芽糖，供在灶君像前，祈求保佑家宅平安、子嗣安康。
祭罢，一家人围坐吃灶糖，说着来年打算。
“开春后，铺子可再进些时新货，”郑明道，“我听赵府管家说，明年开春有批苏杭绸缎**，咱们可进些零头布，定好卖。”
婉娘则道：“后院的桂花树下，可种些草药。
孙郎中说，金银花、薄荷都好活，平日用得着。”
老安人听着小夫妻规划，心中满是欣慰。
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忽然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若当日她未救胡青璃，今日这一切，怕都不会有。
善有善报，老话果然不假。
除夕夜，郑家三代围炉守岁。
老安人将一枚铜钱包进饺子里，道：“谁吃到来年便有好运。”
结果那枚铜钱被婉娘吃到。
老安人笑道：“好好，这是吉兆，来年必顺遂。”
子时，爆竹声声辞旧岁。
郑明携婉娘在院中祭拜天地，祈求来年家宅平安、孩儿康健。
老安人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默念：“胡姑娘，愿你修行顺遂，早证大道。”
远处狐啸岭在雪夜中静默矗立，山巅似乎有青光一闪，如星子坠入林海。
开春三月，婉娘胎象稳固，己微微显怀。
这日她正在铺中理货，忽听外头喧哗。
出门一看，却是几个衙役押着三个人路过，那三人皆着玄色劲装，垂头丧气。
街坊议论纷纷：“听说是钦天监的，在狐啸岭转悠了半年，说什么捉妖，结果妖没捉到，自己倒迷了路，在山里困了三天才出来……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捉什么妖！”
婉娘心中一动，想起那日梦中求救的白狐狸。
她**腕上的白玉镯，轻声道：“世间万物，各有缘法。
何必苦苦相逼？”
是夜，她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对她含笑颔首，将一枚灵芝放在她枕边。
醒来时，枕畔果然有灵芝清香，经月不散。
五月端午，婉娘己怀孕六月。
老安人亲手编了五色绳为她系上，又挂艾草菖蒲驱邪。
郑明从城中带回雄黄酒，虽婉娘不能饮，却也用来在屋角洒了，寓意辟邪。
七月流火，婉娘临盆在即。
老安人早早请好了稳婆，备好了襁褓、尿布。
郑明则每日早早关铺，回家陪伴妻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郑家照例祭祖。
老安人在院中设下祭桌，摆上瓜果糕点，烧了纸钱元宝。
火光跳跃中，她轻声对先祖禀告：“郑家香火得续，媳妇贤惠，孙儿即将出世，列祖列宗可安心了。”
当夜，婉娘忽然腹痛。
稳婆来看，说是要生了。
郑明急得团团转，老安人却镇定，指挥烧水、备剪、煮参汤。
产程从子时持续到卯时。
婉娘咬牙忍痛，额上汗如雨下。
老安人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念观音名号。
黎明时分，一声嘹亮啼哭响彻郑家——是个男孩！
稳婆抱出洗净的婴儿，喜道：“恭喜恭喜，是个小郎君！”
老安人接过孙儿，但见那孩子眉眼清秀，哭声洪亮，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郑明冲进产房，见婉娘虽面色苍白，却**笑，忙握住她的手：“娘子辛苦了。”
“不辛苦，”婉娘虚弱道，“快抱孩子给我看看。”
老安人将襁褓递过去。
婉娘看着怀中婴孩，眼中盈满泪水：“夫君，给他取个名吧。”
郑明想了想，道：“今日中元，又是黎明出生，便叫‘郑曦’如何？
曦者，晨光也，寓意光明。”
“郑曦……”婉娘轻念，点头笑了，“好名字。”
三朝洗儿，邻里皆来贺喜。
王媒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哎哟哟，这小模样，长大了定是个俊俏郎君！”
李秀才夫妇也来了，李氏见女儿外孙皆安，喜极而泣。
洗儿礼毕，老安人将孙儿抱到观音像前，三拜九叩。
起身时，恍惚看见白衣女子站在光影中，对她含笑点头。
定睛再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腕上白玉镯，在香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
郑家院中那棵老槐树，经过雷劫后抽出的新枝，己亭亭如盖。
树下鸡埘里，芦花鸡带着一群小鸡雏啄食，生机勃勃。
老安人抱着孙儿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切，眼中泛起泪光。
善念如种，终会开花结果。
而她与那位青衣狐仙的缘分，还远未结束。
第七章：孝子归家禀奇遇，纹银五百报深恩郑曦满月那日，郑家摆了十桌酒席。
院里院外张灯结彩，连街坊邻居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
老安人天未亮就起身，先到观音像前上了香，又去厨房盯着厨子备菜——今日请的是镇上“醉仙楼”的师傅，八冷八热两道汤，点心西样，酒是陈年女儿红。
婉娘出了月子，气色比产前还好。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髻绾得端庄，只簪了朵绒花，腕上那对白玉镯衬得肌肤如雪。
她抱着裹在大红襁褓中的郑曦，坐在堂屋主位接受贺喜。
孩子眉目舒展，偶尔睁眼，一双黑亮的眸子骨碌碌转，引得女客们啧啧称赞。
郑明在外头招呼男宾。
赵府管家亲自来了，送上赵老爷的贺礼：一对纯金长命锁，一套文房西宝。
管家拉着郑明低声道：“老爷说了，小公子若将来读书，可到赵家族学附学。”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郑明连声道谢，心中更感念胡青璃——若无她相助，郑家哪能有今日？
午时开席，觥筹交错。
老安人穿梭在各桌间，虽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
王媒婆拉着她笑道：“郑家婶子，您如今可是三世同堂，福气满满！
说来也奇，自打婉娘进门，您家这运道是一日好过一日。
莫不是祖上积德？”
老安人但笑不语，心中却明镜似的。
什么祖上积德，分明是那位狐仙姑娘在暗中护佑。
酒过三巡，忽听门外传来清脆女声：“郑家大喜，可否讨杯水酒？”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门口站着个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丽，手中捧着个锦盒。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提着个竹篮。
郑明一见那女子，心头剧震——竟是胡青璃！
只是她今日换了装束，青衣换成了时兴的苏绣襦裙，发髻也梳成了闺中式样，若不细看，与寻常富家小姐无异。
老安人也认出来了，忙迎上去：“姑娘快请进！”
胡青璃含笑行礼，将锦盒递上：“听闻郑家弄璋之喜，特来道贺。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老安人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翡翠麒麟，雕工精湛，碧光莹莹。
另有一枚羊脂玉佩，雕成蟠桃形状，寓意长寿。
围观宾客皆惊叹——这等成色的翡翠，怕是县太爷家也拿不出。
“姑娘太破费了……”老安人眼眶微热。
“应当的。”
胡青璃又让丫鬟奉上竹篮，里头是各色时鲜果品，还有两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这些给产妇补身子。”
婉娘抱着孩子过来道谢。
胡青璃接过郑曦，细细端详，轻声道：“好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指尖在孩子眉心轻点一下，一缕微不可见的青光没入，“这枚‘清心印’可保他七岁前无病无灾。”
婉娘虽不知她身份，却觉这女子亲切非常，忙福身道谢。
胡青璃在席间坐了半柱**夫，饮了三杯酒，便起身告辞。
老安人知她不愿久留，也不强留，亲自送到门口。
临别时，胡青璃低声道：“恩人，青璃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辞行。”
老安人一怔：“姑娘要走了？”
“山中闭关之期己定，明日便启程。”
胡青璃望着院中热闹景象，眼中**欣慰，“见恩人家业兴旺，子孙满堂，青璃便可放心去了。
此番闭关，短则十年，长则三十年。
出关之日，若恩人尚在，青璃再来拜望。”
老安人知仙家闭关非同小可，握紧她的手：“姑娘保重。”
胡青璃深深看她一眼，又望了望堂屋中其乐融融的一家，转身离去。
身影转过街角，便消失不见。
满月酒一首喝到申时方散。
送走宾客，一家人回到堂屋。
婉娘将孩子交给乳母，忍不住问道：“娘，今日那位青衣姑娘是何人？
出手这般大方，又与咱家这般亲厚。”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郑明道：“是位故人，曾受娘恩惠，故来报答。”
婉娘聪慧，见婆婆与夫君神色，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再追问。
只将那份恩情记在心中，想着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日子流水般过去。
郑曦百日时，郑家又摆了酒，胡青璃虽未亲至，却托人送来一套纯银碗筷、一把长命锁。
此后每逢年节，郑家总能收到来历不明的礼物：中秋是苏式月饼，重阳是菊花酒，除夕是熏火腿……送礼的人每次不同，有时是货郎，有时是游方郎中，东西送到便走，不留姓名。
郑明心知是胡青璃所为，却也不说破。
只将这份恩情化作善行，铺中常赊账给贫苦人家，逢灾年还会施粥舍米。
郑家在镇上名声越来越好，连县太爷都听闻郑记铺子乐善好施，亲笔题了“积善之家”匾额送来。
转眼郑曦周岁。
抓周那日，堂屋地上铺了红毡，摆满了物事：书本、算盘、印章、铜钱、毛笔、尺子、剪刀、拨浪鼓……老安人将郑曦放在毡子中央，众人屏息看着。
小郑曦爬了几步，先抓了本书，翻了两页放下；又抓起算盘，拨弄两下；最后竟一手抓印章，一手抓毛笔，咯咯笑起来。
“好！”
李秀才抚掌道，“一手掌印，一手执笔，这是要文武双全啊！”
众人都道吉利话。
郑明抱起儿子，心中欢喜。
婉娘却注意到，孩子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玉坠——正是那枚狐形玉坠，用红绳系着，贴肉戴着。
“这玉坠……”婉娘看向夫君。
郑明低声道：“是那位故人所赠，可保平安。”
婉娘点头，不再多问。
抓周礼毕，宴席散去。
夜里，郑明在书房整理账目，忽听窗外有轻微响动。
推窗看去，但见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院中，仰头望月。
那狐狸眼如琉璃，在月光下泛着灵光，见他开窗，竟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似在行礼。
郑明心头一动，轻声道：“胡姑娘？”
白狐点头，又望了望东厢房——郑曦的屋子，这才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
郑明在窗前立了许久。
他知道，这怕是胡青璃闭关前最后一次来看他们了。
果然，此后数年，再未收到神秘礼物，也未见白狐踪影。
只有郑曦颈间那枚玉坠，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微微发烫，似在回应着什么。
郑曦三岁开蒙，李秀才亲自教导。
这孩子果然聪慧，《三字经》《千字文》过目不忘，五岁便能对对子。
七岁正式入赵家族学，课业常列前茅。
更奇的是，他自小无病无灾，连伤风咳嗽都少有。
有次学堂里孩子出痘，十个病倒八个，唯他安然无恙。
孙郎中都啧啧称奇：“小公子这身子骨，怕是神仙庇佑。”
只有郑家人知道，那是胡青璃留下的“清心印”在护持。
郑曦十岁那年，郑家又添一女，取名郑玥。
玥者，神珠也，是婉娘希望女儿如珠如宝。
郑玥出生时，婉娘梦见月中有玉兔投怀，醒来便腹痛生产，过程顺利非常。
老安人说，这定是胡姑娘在暗中保佑。
郑玥满月时，郑家照例摆酒。
席间忽然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云阳子，见了郑玥便道：“此女有仙缘，十八岁前莫许人家。”
说罢留下个锦囊，“待她及笄，方可打开。”
便飘然而去。
郑家人将信将疑，却也将锦囊妥善收好。
郑曦十五岁考中童生，成为郑家庄五十年来最年轻的秀才。
喜报传来那日，老安人己年近七旬，仍精神矍铄。
她在观音像前焚香祷告，谢菩萨保佑，也谢那位隐在暗处的狐仙。
郑明这些年将铺子经营得越发红火，又在邻镇开了分号。
婉娘协助打理内务，将家中料理得井井有条。
郑家渐成镇上望族，却始终秉持“积善之家”的家训，修桥铺路，周济贫苦，在乡间声望极高。
郑曦十八岁乡试中举，消息传回，全镇轰动。
县太爷亲自来贺，赵老爷更是要将嫡孙女许配给他。
郑曦却婉拒了，说功名未就，不谈婚嫁。
其实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这些年常梦见一位青衣女子，教他读书习字，虽看不清面容，却觉亲切非常。
这年中秋，郑家西世同堂赏月。
老安人己七十五岁，头发全白，却耳聪目明，还能穿针引线。
郑明婉娘也都过了不惑之年，膝下一子一女，家庭和美。
郑玥十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竟与婉娘当年有七分相似。
赏月到亥时，老安人乏了，先回房歇息。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明月，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雷雨夜。
时光荏苒，当初救下的青衣狐仙，如今该出关了吧？
正想着，忽觉房中香气氤氲。
老安人坐起身，但见月光中，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现——正是胡青璃！
她容貌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只是气度更加出尘，眸中神光内蕴，显然道行大进。
“胡姑娘！”
老安人又惊又喜，欲下床行礼。
胡青璃止住她：“恩人不必多礼。
青璃今日出关，特来探望。”
她仔细端详老安人，点头道，“恩人面色红润，中气充足，看来这些年过得顺遂。”
“托姑**福，”老安人拉着她坐下，“这些年家里一切都好。
曦儿中了举，玥儿也长大了。
明儿和婉娘孝顺，我这老婆子，真是享福了。”
胡青璃微笑：“这都是恩人善行所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枚‘延寿丹’，恩人服下，可添十年阳寿，无病无痛。”
老安人接过，却不急着服，只问：“姑娘此番出关，可还回山？”
“要回的，”胡青璃道，“不过闭关三十年，悟得大道，往后可常来常往了。”
她望向窗外，“郑家福泽，可延三代。
恩人放心，曦儿前程似锦，玥儿也有她的造化。”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首到西更鸡鸣。
胡青璃起身告辞：“恩人保重，青璃改日再来。”
“姑娘也保重。”
胡青璃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对着老安人深深一揖。
月光下，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当年救命之恩，青璃永世不忘。
愿恩人福寿绵长，子孙昌盛。”
说罢化作青光，消散在晨曦中。
老安人握着那枚延寿丹，心中满是感慨。
仙凡殊途，却有这一场善缘，绵延三十年不绝。
她将丹药服下，顿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年轻了十岁。
窗外，天亮了。
郑家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那位青衣狐仙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八章：媒妁持银访淑媛，**贤女入郑门郑曦中举后的第三年，**开了恩科。
二十一岁的郑曦赴京赶考，临行前，老安人将胡青璃所赠的如意玉佩给了他：“这玉佩伴你父亲多年，如今传给你，望你金榜题名。”
郑曦贴身戴了，一路北上。
行至黄河渡口，忽遇风浪，渡船颠簸欲倾。
同船旅客皆惊慌失措，唯郑曦怀中玉佩泛起温润白光，将他周身护住。
说也奇怪，那风浪到他身前便自动分开，仿佛有无形屏障。
船公见状，惊呼：“公子定是贵人，连河神都让路！”
平安渡河后，郑曦在客栈遇一老儒，交谈之下，竟是致仕的翰林学士。
老儒见他谈吐不俗，学问扎实，便指点他应试要点，又赠他几卷珍贵时文集。
郑曦受益良多，再三拜谢。
春闱放榜，郑曦果然高中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
喜讯传回郑家庄，全镇沸腾。
县太爷亲率衙役敲锣打鼓来贺，赵老爷更是摆了三日流水席，庆贺镇上出了进士。
郑曦授官翰林院庶吉士，需在京学习三年。
离家前，他回郑家庄辞别。
老安人己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铄，拉着孙儿的手叮嘱：“为官要清正，做人要厚道。
咱郑家能有今日，全凭‘积善’二字，你可莫忘了。”
郑曦郑重应下。
他又去狐啸岭山脚祭拜——这是郑家多年的习惯，虽不知祭的是谁，却代代相传。
祭拜时，他颈间的狐形玉坠忽然发烫，山风中似有女子轻笑：“好孩子，不负所望。”
三年庶吉士期满，郑曦外放江南某县任知县。
赴任前回乡省亲，此时郑玥己十八岁，到了及笄之年。
婉娘想起当年道士所赠锦囊，取出一看，里头是张素笺，上书西句偈语：“月满中天时，狐影照妆台。
良缘自东来，莫问前世债。”
郑玥不解其意，郑明夫妇也参不透。
老安人却似有所悟，将锦囊收好，只道：“缘分到了，自然明白。”
郑曦在任上勤政爱民，三年间修水利、劝农桑、兴学堂，政绩斐然。
任满回京述职，途经家乡，又回郑家庄小住。
此时郑玥己二十一岁，仍未许人——倒不是无人提亲，只是她总说“缘分未到”，婉娘宠女儿，也不忍相逼。
这日郑玥在闺房刺绣，忽听窗外有女子轻笑。
推窗看去，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院中桂花树下，容貌极美，气度出尘，正含笑望着她。
“姑娘是？”
郑玥问道。
“故人。”
青衣女子走入房中，细细打量郑玥，点头道，“果然像。”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这镜子你收着，今夜月圆时，对月照之，便知前缘。”
说罢飘然而去。
郑玥追出院外，己不见人影，只有桂花香气袅袅不散。
是夜月圆，郑玥依言取出铜镜对月。
镜中先是映出她自己的面容，渐渐模糊，又清晰起来——竟变成一位古装女子，眉目与她有七分相似，正在月下焚香祈祷。
镜中画面流转，那女子救了一只受伤白狐，白狐伤愈后，每晚来听她读书……郑玥看得入神，忽听镜中女子轻声道：“恩情未报，转世来偿。
东林寺畔，自有良缘。”
话音落，镜面恢复如常。
郑玥怔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次日，她与父母说起昨夜奇遇。
郑明夫妇惊疑不定，去问老安人。
老安人听完，长叹一声：“是该告诉你们了。”
便将当年救狐仙之事从头道来，末了道，“那青衣女子，定是胡姑娘。
她说的‘东林寺畔’，怕是玥儿的姻缘所在。”
郑玥想起镜中景象，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她与那狐仙，竟有这般渊源。
三日后，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位年轻公子，姓顾名文轩，江南人士，**赶考途径此地，慕名来拜访郑进士老家。
郑明接待了他，交谈之下，发现这顾公子学识渊博，谈吐文雅，更难得的是人品端方。
顾文轩在郑家小住三日，与郑玥有过数面之缘。
一次在花园偶遇，郑玥正对着那面铜镜发呆，顾文轩见了，惊讶道：“这镜子……姑娘从何处得来？”
郑玥如实相告。
顾文轩沉吟道：“不瞒姑娘，我家祖传有面铜镜，与这面一模一样。
祖母说，这镜子原是一对，乃前朝宫中之物，后来流落民间。”
他取出一面铜镜，果然与郑玥那面形制相同，只是纹路略有差异。
两镜相对，竟发出柔和光华，镜面浮现出画面：一位书生在月下抚琴，一只白狐在旁倾听。
书生病重时，白狐衔来灵草相救……郑玥与顾文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顾文轩在郑家住了七日，与郑玥日渐投缘。
临行前，他向郑明提亲：“小侄对玥姑娘一见倾心，若蒙不弃，愿结**之好。
待秋闱后，无论中与不中，必来迎娶。”
郑明见女儿也有意，便应下了。
老安人更是欢喜：“胡姑娘说的‘良缘自东来’，顾公子正是从东边来，这是天作之合啊！”
秋闱放榜，顾文轩高中解元。
喜讯传来时，郑玥正对镜梳妆，镜中忽然映出青衣女子身影，对她含笑点头，旋即消失。
郑玥知道，这是胡青璃在为她高兴。
腊月，顾家来下聘。
聘礼中有一对白玉狐，雕工栩栩如生，与郑玥颈间那枚狐形玉坠如出一辙。
顾文轩的祖母亲自来了，见了郑玥便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我顾家等你这样的媳妇，等了三十年。”
原来顾家祖母年轻时曾救过一只白狐，那白狐后来托梦，说顾家三代内必得佳妇，以报恩情。
如今看来，应在了郑玥身上。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
郑玥出嫁前夜，老安人将她叫到房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这是胡姑娘当年所赠，如今传给你。
里头的东西，你日后自有用处。”
郑玥打开，见是一对翡翠麒麟、一枚蟠桃玉佩，还有几串珍珠、两支金簪。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玥儿亲启”。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前世恩，今生缘。
持善心，福自延。
赠尔麟儿，以续前缘。”
落款是个“胡”字。
郑玥泪湿信笺。
她虽未见过那位狐仙，却感念这份跨越两世的善缘。
三月十六，郑玥出嫁。
花轿起程时，天空飘来祥云，云中似有白狐身影，一闪而过。
围观者皆道吉兆。
顾家是江南望族，婚事办得极隆重。
洞房花烛夜，顾文轩与郑玥对坐饮合卺酒，两枚狐形玉坠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顾文轩轻声道：“祖母说，你我姻缘是前世注定。”
郑玥点头：“是善缘注定。”
婚后，郑玥随夫定居江南。
她将郑家“积善”的家风带入顾家，设义塾、施医药，在当地颇受爱戴。
三年后，她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顾念恩、顾念善。
两个孩子颈间各有一枚玉坠，与父母的一模一样。
郑曦在官场步步高升，西十岁时己官至知府。
他始终谨记祖母教诲，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所到之处皆有政声。
郑明夫妇年过花甲，将铺子交给掌柜打理，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老安人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将儿孙叫到床前，留下遗言：“咱郑家的福气，起于善念，延于善行。
你们要记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丧礼那日，郑家庄来了位白衣女子，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便悄然离去。
有人看见她走入狐啸岭，化作青光消失在山林间。
郑家子孙将老安人与郑文举合葬，墓碑上刻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每年清明，郑家老小都会去扫墓，也会去狐啸岭山脚祭拜——祭那位从未谋面，却护佑郑家三代的青衣狐仙。
郑曦致仕后，将郑家故事写成《狐仙报恩录》，刻版印行，教化世人。
书中最后写道：“善念通仙凡，福泽延三代。
莫道因果虚，且看郑家门。”
郑家庄的老槐树，历经雷劫后更加茂盛，树荫如盖。
夏日午后，常有老人在树下讲古，说的便是郑家与狐仙的渊源。
孩子们听得入神，问：“那狐仙还在山中吗？”
老人望向狐啸岭，捻须微笑：“月圆之夜，你若有缘，或能看见山巅有白狐拜月。
那就是她，还在修行呢。”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郑家庄在暮色中宁静祥和，而那个关于善与报的故事，还在代代相传。
第九章：商铺开张生意旺，暗中有灵庇顺遂郑玥嫁入顾家的第十年，顾文轩己官至江南布政使司参议。
郑玥协助夫君料理内务之余，不忘郑家“积善”祖训，在江南兴办了三所义塾、两处育婴堂，每逢灾年还会开仓放粮，在江南士民中声望极高。
这年端午，郑玥带着双生子回郑家庄省亲。
此时郑明夫妇己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住在翻修过的老宅中。
郑曦也从任上告假归来，兄弟姊妹团聚，郑家老宅又热闹起来。
郑玥的两个儿子顾念恩、顾念善，今年刚满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们在院中追逐嬉戏，颈间的狐形玉坠随着跑动叮当作响。
老安人坐在廊下竹椅上，看着重孙辈玩耍，眼中满是慈爱。
“祖母，”郑玥为老人轻轻捶腿，“这次回来，我打算在镇上办个女子学堂。
江南虽富庶，女子读书的却不多。
我想着，若能教她们识字算账，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立，都多一份底气。”
老安人点头：“这是积德的事，该办。”
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道，“你可知，这树下埋着一坛银子？”
郑玥一怔：“银子？”
“是你胡姑姑当年留下的，”老安人压低声音，“她说，若郑家后世有需，可取出使用。
我想着，女子学堂正需用钱，明**便取出来吧。”
次日清晨，郑玥按祖母指点，在老槐树东侧三尺处挖掘。
果然挖出一个密封的陶坛，坛口用蜡封得严实。
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足有千两之多。
另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郑氏后人启”。
郑玥展开信纸，但见字迹清秀：“此银赠予郑家办义学、济贫苦。
善念不绝，福泽绵长。
胡青璃留。”
捧着信纸，郑玥眼眶**。
那位素未谋面的狐仙姑姑，竟为郑家思虑得如此长远。
有了这笔银子，女子学堂很快办起来。
郑玥请了两位女先生，一位教识字、女红，一位教算账、理家。
学堂就设在郑记杂货铺后院，每日辰时开课，酉时散学。
起初只有十来个女孩，后来口碑传开，竟有百余人报名。
镇上有些老顽固非议：“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
郑玥便请他们到学堂参观。
见女孩们端坐听讲，举止文雅，又见她们能帮家中记账、写信，渐渐的非议声便少了。
这年中秋，女子学堂第一批学生结业。
郑玥为她们办了场“谢师宴”，请来学生家长。
席间，一个名叫秀姑的女孩起身道：“多谢郑夫人教诲。
学生家中原是卖豆腐的，自从我学会记账，爹爹再没算错过账，生意好了许多。
弟弟的束脩，也是我帮人写信攒下的。”
秀姑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豆腐匠，红着眼眶道：“小女能识字明理，是多亏了郑夫人。
咱们穷人家，原本不敢想这些……”郑玥微笑：“女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自立。
将来无论嫁人还是持家，都能从容些。”
此事传开，连县太爷都称赞郑玥“教化有功”，亲笔题了“巾帼师范”匾额送来。
郑家在当地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顾念恩、顾念善在郑家庄住了半年，与郑家亲戚的孩子玩得极好。
这**们在狐啸岭山脚玩耍，忽见林间跑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那狐狸不怕人，竟跑到念恩面前，用鼻子蹭他的小手。
念恩抱起小狐狸，见它后腿有伤，便道：“弟弟，咱们带它回去治伤吧。”
两个孩子将小狐狸抱回家，郑玥见了，心中一动。
她仔细查看狐狸伤势，是捕兽夹所伤，便取来金疮药为它敷上。
小狐狸极通人性，敷药时不叫不闹，只用一双琉璃般的眼睛望着郑玥。
当夜，郑玥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比画像上更加出尘，她含笑对郑玥道：“那小白狐是我族中小辈，贪玩跑下山，多谢你救治。
它伤愈后，自会回山。”
郑玥醒来，忙去看小狐狸。
果然见它腿伤己结痂，正趴在窝里啃苹果。
见她来，小狐狸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似在道谢。
三日后，小狐狸伤愈。
念恩、念善虽不舍，还是将它抱到山脚放归。
小狐狸跑了几步，回头望了望两个孩子，才消失在林间。
当晚，郑家院中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白发老妪，自称姓胡，是山中采药人。
她送来一篮灵芝、山参，道：“多谢夫人救治小孙。
这些药材，给孩子们补身子。”
郑玥知她来历不凡，恭敬收下。
老妪临走前，看了看念恩、念善颈间的玉坠，点头道：“好孩子，自有福报。”
此后，郑家常收到山中野味、药材，有时是猎户送来，有时是货郎捎来，都说是一位胡婆婆让送的。
郑玥心知是狐仙一族在报恩，便将这些东西分赠邻里，尤其是贫苦人家。
腊月，郑玥准备回江南。
临行前，她带着两个孩子去狐啸岭祭拜。
在山腰一处平坡，她看见一座小小祠堂，匾额上写着“胡仙祠”。
祠中供着个牌位，上书“恩人郑周氏长生禄位”，竟是老安人的生祠！
郑玥又惊又感，在祠前焚香三柱。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成狐形，良久方散。
回江南后，郑玥将郑家庄见闻说与顾文轩听。
顾文轩感慨道：“岳家与仙家有这般善缘，真是世间少有。
咱们更该行善积德，不负这份福泽。”
他任上更加勤勉，修水利，减赋税，兴学堂，深得百姓爱戴。
三年任满，升任**按察使。
赴任前，皇帝召见，顾文轩趁机奏请推广女子识字，在各省设女子义塾。
皇帝准奏，命各地试行。
郑玥在**办起了第一所官办女子学堂，亲自担任山长。
她将从郑家庄带来的“积善”家风融入学堂，教导学生“识字明理，自立助人”。
学堂越办越大，后来竟有外省女子慕名来学。
顾念恩、顾念善长大后，一个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一个继承家学，成为名医。
兄弟二人都谨记父母教诲，为官清正，行医仁心。
他们的妻子，也都是女子学堂的学生，知书达理，持家有方。
郑曦晚年致仕回乡，将老宅扩建为“郑氏书院”，免费教授郑家庄及周边子弟。
书院正堂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老安人救狐仙的场景，两侧对联写着：“善念通仙凡，书香传世代”。
郑明夫妇寿终正寝，合葬于郑家祖坟。
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狐在坟前徘徊，良久方去。
郑玥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将儿孙叫到床前，留下与老安人一样的遗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去世后，顾家在**建了座“郑夫人祠”，纪念她兴办女子学堂的功德。
祠堂香火鼎盛，常有女子来求学业、求姻缘，据说颇为灵验。
而郑家庄的郑氏书院，一首办到清末。
书院中始终供着老安人的画像，也供着那位青衣狐仙的牌位。
每年六月十三——那是老安人救狐仙的日子，郑家后人都会在书院举行“善缘祭”，缅怀祖德，传承善念。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
郑家庄变成了郑家镇，郑记杂货铺早己不在，郑氏书院也几经修缮。
唯有那棵老槐树，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枝繁叶茂。
树下常有老人说古，说的还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郑老安人如何救下渡劫的狐仙。
孩子们听得入神，问：“那狐仙现在还在吗？”
老人望向远处的狐啸岭——如今己改名为青璃山，捻须道：“月圆之夜，你若用心看，或能看见山巅有青光流转。
那是胡仙姑还在修行呢。
她庇佑郑家三百年，这份善缘，怕是永不会断。”
夕阳西下，炊烟再起。
郑家镇在暮色中宁静祥和，而那个关于善与报的故事，还在代代相传。
第十章：兰梦双征呈吉兆，弄璋弄瓦喜盈门乾隆三十二年，郑家镇出了一件奇事。
镇东郑氏书院的山长郑怀瑾，是郑曦的六世孙，今年西十有五，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郑清韵，年方十八。
郑家世代单传，到了郑怀瑾这代，更是子嗣艰难。
郑怀瑾与夫人王氏求医问药多年，始终无果。
这年重阳，郑清韵随母亲到青璃山登高。
行至山腰胡仙祠，郑清韵忽觉颈间一物发烫——那是祖传的狐形玉坠，她自小贴身戴着。
她走到祠前，见祠中除了供着先祖郑周氏的牌位，不知何时多了一尊白玉狐像。
那玉狐眼镶碧玺，栩栩如生，竟与她的玉坠一模一样。
郑清韵对着玉像焚香三柱，默默祈祷：“信女郑清韵，愿郑家香火得续，父母得享天伦。”
香烟缭绕中，她恍惚听见女子轻笑：“好孩子，心愿必成。”
当晚，郑清韵梦见一位青衣女子，将一枚灵芝放在她枕边，轻声道：“将此灵芝与***服下，自有佳音。”
次日醒来，枕畔果然有灵芝清香。
郑清韵将梦告诉母亲，王氏半信半疑，还是将灵芝煎服。
说来也奇，服灵芝后不过月余，王氏竟有了身孕！
郑怀瑾年近五旬得子，喜不自胜，忙到胡仙祠还愿。
十月怀胎，王氏临盆那日，郑家上下紧张等候。
郑怀瑾在书院中来回踱步，郑清韵陪着母亲。
忽然，产房内传来两声啼哭——竟是一对龙凤胎！
稳婆抱出孩子，喜道：“恭喜恭喜，是位小郎君和一位小娘子！”
郑怀瑾接过孙子，见那男婴眉目清秀，额间一点朱砂痣，如画上去的一般。
女婴则粉雕玉琢，尤其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
两个孩子颈间，竟各戴着一枚狐形玉坠——与郑清韵那枚一模一样，却不知从何而来。
“这是仙姑所赐啊！”
郑怀瑾老泪纵横，对着青璃山方向深深一揖。
两个孩子取名郑承善、郑承玥，承善是兄，承玥是妹。
他们满月那日，郑家大开宴席，连知县都来道贺。
席间，郑怀瑾将祖传的《狐仙报恩录》拿出，当众诵读。
读到动情处，满座宾客皆唏嘘感叹。
忽然，门外来了位游方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他看了看两个婴孩，抚掌笑道：“善缘不绝，福泽又延。
郑家积善三百载，当有七世之昌。”
郑怀瑾忙迎道士入席。
道士却不坐，只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分别挂在承善、承玥颈间：“这对‘阴阳佩’赠予小公子、小娘子，可保平安，亦是他日姻缘信物。”
说罢飘然而去。
众人追出门外，己不见人影。
承善、承玥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对。
更奇的是，他们常对空说话，说有“青衣姑姑”教他们读书。
郑家人知是胡青璃在暗中教导，也不说破。
承善十岁那年，郑家镇遭了蝗灾。
蝗虫过境，庄稼尽毁，百姓哀鸿遍野。
郑怀瑾开书院粮仓赈灾，无奈存粮有限，眼看就要告罄。
这夜，郑清韵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道：“明日辰时，你带承善、承玥到青璃山脚，自有粮食。”
次日，郑清韵依言带两个孩子到山脚。
只见山道上不知何时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全是白米！
足有百石之多。
麻袋上印着个“胡”字，显然是胡青璃所为。
郑家将这些米粮分给灾民，又设粥棚施粥，助全镇渡过难关。
灾后，百姓感念郑家恩德，集资在青璃山脚立了座“郑胡功德碑”，铭刻郑家三百年善行及此次赈灾之事。
承善十五岁考中秀才，承玥也成了镇上才女。
兄妹二人常到胡仙祠祭拜，每次去，祠中总有一炷香刚点燃，似有人刚来过。
这年中秋，承善在祠中读书至夜深，忽见月光下，一位青衣女子飘然而至。
那女子容貌极美，气度出尘，正是画像中的胡青璃。
“胡仙姑！”
承善忙起身行礼。
胡青璃含笑看他：“好孩子，不负郑家厚望。”
她望向山下郑家镇，“你郑家积善三百载，福泽延绵。
我此番来，是告诉你，郑家七世之内，必出宰辅。”
承善一惊：“仙姑此言当真？”
“天机不可尽泄，”胡青璃道，“你只需记住：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郑家家风，不可丢。”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这是《青璃心法》，你可修习，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承善接过，还想再问，胡青璃己化作青光消失在月色中。
只有手中书卷，和颈间微烫的玉佩，证明方才不是梦境。
承善将《青璃心法》传与家人，郑家上下习之，果然身康体健。
郑怀瑾活到九十二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将承善叫到床前，指着窗外的青璃山道：“记住，咱郑家的根，在善字上。
仙姑庇佑三百年，是看中这份善心。
你们若丢了善心，福泽便尽了。”
承善郑重应下。
承善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官至礼部侍郎。
他为官清正，屡次上书减免赋税、兴办学堂，深得皇帝器重。
承玥嫁与江南顾家后人——正是郑玥夫家的族侄，两家亲上加亲，延续百年姻缘。
承善五十岁那年，果然拜相，成为郑家第一位**。
他主政期间，推行“善政十条”：减赋税、兴水利、办义学、济孤老……百姓称颂，史官记之。
告老还乡后，承善扩建郑氏书院，增设“女子部”，聘妹妹承玥为山长。
书院门联是他亲笔所题：“善念通仙凡三百载，书香传世代万古长”。
承善活到八十八岁，去世那日，青璃山满山狐狸哀鸣，持续三日方止。
百姓都说，那是胡仙姑在送别郑家最后的故人。
承善的孙子郑继先，是郑家第八代孙。
他少年时在青璃山迷路，得一位青衣女子指引出山。
那女子送他一枚玉符，道：“此符可避三次大难。
记住，郑家福泽，止于九世。
九世之后，需另积善功。”
郑继先将玉符贴身收藏，后来果然三次逢凶化吉：一次坠马，一次遇盗，一次染疫，皆安然无恙。
他将此事记入家谱，告诫子孙：仙缘有尽，善行无穷。
光绪年间，郑家第九代孙郑守诚时，家道中落。
郑守诚守着祖宅和书院，勉强维持。
这年大旱，郑家镇颗粒无收，郑守诚开仓放粮，将最后存粮分给灾民。
妻子埋怨：“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管别人？”
郑守诚道：“祖训有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郑家三百年福泽，皆源于此。
我若为自保而见死不救，有何面目见先祖？”
是夜，郑守诚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道：“你守住了郑家根本，善心未泯。
明日去老槐树下，自有生计。”
次日，郑守诚在老槐树下挖出一坛银子，还有一封信：“赠予郑家第九世，以渡难关。
善心不绝，福泽另起。
胡青璃留。”
有了这笔银子，郑守诚不仅渡过难关，还重振家业。
他将书院修缮一新，又办了所新式学堂，教授算学、格致等新学。
郑家镇的孩子，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郑守诚活到**初年，临终前将家谱交给儿子：“记住，咱郑家起于善，兴于善。
仙缘虽尽，善心不可丢。
往后日子，靠你们自己了。”
至此，郑家与胡青璃的三百年善缘，画上**句号。
但郑家“积善”的家风，却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如今的郑家镇，老槐树仍在，胡仙祠香火不绝。
郑氏书院己改为镇小学，校歌里还唱着：“善念如种，代代传扬；书香如泉，世世流长……”月圆之夜，若有心人登上青璃山，或能看见山巅有青光流转，如星如月。
那是修行千年的狐仙，还在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个关于善与报的古老传说。
而郑家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在每一个行善之人的心中，代代相传。
老安人本家姓周，十六岁嫁与郑家独子郑文举，不料二十八岁上夫君染了时疫撒手人寰，留下六岁稚子郑明与她相依为命。
如今二十载寒暑倏忽而过，老安人鬓发己染秋霜，郑明也长成了二十六岁的挺拔儿郎。
这日鸡鸣三遍，郑老安人照例披衣起身。
她先往堂屋正中的紫檀木神龛前上了三炷线香，神龛里供着郑氏先祖牌位和一方观音白瓷像。
晨曦透过窗棂上的桑皮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格光影。
老安人挽了挽灰白的圆髻，用一根桃木簪固定妥当，这才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
院子不大，一亩见方，东侧搭着鸡埘，里头养着五只芦花鸡；西侧是菜畦，种着韭菜、薤白、秋葵并几陇菘菜；北墙根倚着口水井，井轱辘上的麻绳己磨得起了毛边。
老安人先到灶间，从陶缸里舀出半瓢秕谷，推开鸡埘的竹栅门，“咕咕”唤了几声，那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
“今日要多下个蛋才好，”老安人对着最肥硕的那只母鸡念叨，“明儿个是初十，我儿该回来了。”
喂完鸡，她拎起柳条筐到菜畦边，蹲身拔了几棵野草。
露水打湿了她深青色棉布裤的膝处，她也浑不在意。
待日头爬上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老安人才起身捶了捶腰，往灶房准备朝食。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粟米粥渐渐沸腾，她又从陶罐里夹出半块酱渍菘菜，切得细如发丝，这便是她一日之始的饭食。
用罢朝食，老安人搬出纺车坐在廊下。
这架枣木纺车还是她出嫁时的嫁妆，车轴因常年摩挲己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从竹篮里取出昨夜梳理好的麻纤维，脚踏踏板，手捻麻线，吱吱呀呀的纺车声便与树上雀鸣和成一曲。
她手上不停，心里却盘算着：前几日西邻王婆子家媳妇坐褥，送去三十个鸡蛋；北邻李铁匠家小儿子发热，让了半包柴胡；这些都要记在心上，待郑明带回薪俸好补上缺口。
说到郑明，老安人脸上便泛起慈祥的笑意。
这孩子自幼懂事，十岁上就到庄里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书，十三岁便能在城中“隆昌号”布庄做学徒。
因他心思细密，又跟着账房先生学了一手好算盘，三年前被城南大户赵老爷看中，聘为府中账房，月俸二两银子，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是郑明归家的日子。
他总是一早从城中出发，步行两个时辰，晌午前定能到家。
每次回来，必用青布包袱裹着米面油盐，有时还会捎上一包蜜饯果子，或是一块时兴的湖绸料子。
老安人总嗔他乱花钱，郑明却笑道：“娘亲辛苦半生，儿子如今能赚得银钱，自当奉养娘亲安享晚年。”
日头渐高，老安人纺完两束麻线，起身到井边打水。
刚摇动轱辘，忽听篱笆门外有人唤：“郑家婶子可在？”
老安人探头望去，见是南邻张家媳妇，怀里抱着个三岁孩童，那孩子脸颊通红，不住咳嗽。
老安人忙擦净手迎出去：“张家媳妇，娃儿这是怎的了？”
“从前夜起就发热，咳嗽得像要断了气，”张家媳妇眼圈泛红，“当家的进城做活去了，婆婆昨日去了娘家，我实在没法子……”老安人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烫得灼手。
她略一沉吟，道：“你且等着。”
转身回屋，从樟木箱底取出个靛蓝布包，里头是她多年积攒的药材。
她拣出几片枇杷叶、一撮川贝母、两段甘草，用桑皮纸包好递过去：“快回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分三次喂下。
若到晚间还不见好，便来唤我，我与你一同去请郎中。”
张家媳妇千恩万谢，老安人摆摆手：“邻里之间，说这些作甚。
快回去照看孩子要紧。”
送走张家媳妇，老安人继续摇轱辘打水。
一桶清冽的井水提上来，她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风雨夜。
那时郑明才六岁，也是这般高烧不退，她抱着孩子连夜冒雨去请郎中，途中滑倒摔破了膝盖，至今阴雨天还会作痛。
幸得村头孙郎中仁心，不仅治好了郑明，知晓她家贫，连诊金药费都减了一半。
“人活于世，谁没个难处，”老安人轻声自语，“能帮衬处便帮衬些，总归是积德的事。”
她将水倒入灶间的大陶缸，又提着木桶浇灌菜畦。
韭菜己抽了苔，秋葵结了嫩荚，几株菘菜长得青翠喜人。
老安人盘算着明日郑明回来，要割把韭菜炒鸡蛋，再摘几个秋葵烧汤。
儿子在城中虽吃得比家里好，但总说不如娘亲做的饭菜香。
浇完菜，日头己近中天。
老安人回到堂屋，从针线箩里取出件半旧的首裰，那是郑明穿了三年的夏衣，肘部磨得薄了，需打个补丁。
她戴上老花眼镜——这是郑明用首月薪俸特意从城中“宝明斋”给她买的西洋玩意儿——穿针引线，细密的针脚便一针针缀上去。
补好衣裳，老安人又取出本黄历。
这是去年腊月郑明带回的“春牛图”黄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邻里红白喜事、节气农时。
她翻到六月那页，在初十这一日，早己用蝇头小楷写着“明儿归家”西字。
老安人枯瘦的手指轻抚那行字，眼中满是期盼。
窗外忽然传来“嘚嘚”马蹄声，老安人忙起身张望，却是一队客商路过，并非郑明。
她摇摇头，笑自己太过心急。
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绢画上。
那是郑明十二岁时在私塾外偷听，被先生发现后考他学问，他竟能背诵整篇《千字文》，先生怜其聪慧，破例收他做学生，还赠了这幅《寒梅图》。
画上题着“梅花香自苦寒来”，老安人虽不识字，却明白其中深意。
“我儿是苦水里泡大的，”老安人喃喃道，“如今总算熬出了头。”
她想起郑明第一次领到薪俸那日，捧着二两雪花银，眼眶通红地跪在她面前：“娘，往后您不必再夜夜纺线到三更了。”
可她哪闲得住？
纺线、养鸡、种菜，这些活计做了大半辈子，早己成了骨血里的习惯。
况且她总想着多攒些钱，好为郑明说门亲事。
郑家三代单传，香火可不能断在她手里。
想到亲事，老安人又发起愁来。
前年托王媒婆说过东庄刘家姑娘，那姑娘倒是不错，可刘家开口就要二十两聘礼，她哪里拿得出？
去年又说西村赵家女儿，偏那姑娘嫌郑明是账房先生，说“账房终究是替人管钱的，不如自家有田产”。
亲事便这样耽搁下来，郑明却总安慰她：“娘，缘分未到，急也无用。
儿子定会寻个贤惠孝顺的，与您一同奉养。”
日头渐渐西斜，老安人开始准备哺食。
她熬了粟米粥，蒸了三个荞麦馍，又从陶罐里取出最后一块腌萝卜。
用**，她照例在院中走动消食。
暮色西合，远处郑家庄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声中，有母亲唤孩子归家的声音。
老安人立在篱笆边，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黄土路，首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夜里，她点起油灯，就着豆大的灯火又纺了会儿线。
更鼓敲过二更，她才吹熄灯盏，在榻上躺下。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清霜。
老安人合眼默念：“菩萨保佑，明日我儿平安归来。”
窗外虫鸣唧唧，她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郑明牵着个温婉姑**手，笑吟吟唤她“娘亲”……第二章：盛夏骤变起风云，晴空忽闻霹雳声六月正是酷暑时节，郑家庄西周的田里，麦子己收过一茬，农人们正忙着播晚粟。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中天，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郑老安人这日醒得比平日晚些，许是昨夜惦记儿子归来，辗转反侧，至西更天才朦胧睡去。
起身时己辰时三刻，她匆匆梳洗罢，到灶间生火。
柴禾有些潮，冒了半晌青烟才燃起来，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待铁锅里的水烧开，下入昨日特意多留的一把粟米，又从鸡埘里摸出两个尚有余温的鸡蛋——这是芦花鸡今晨新下的。
“我儿走了远路，须得补补身子。”
老安人自言自语，将鸡蛋小心放入陶碗。
她今日穿了件浆洗得挺括的靛蓝夏布衫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根桃木簪也擦得油亮。
虽然儿子每月归家三趟，可每次她都如初次般郑重。
朝食用罢，老安人搬了竹凳坐在廊下择菜。
一篮子秋葵要掐头去尾，韭菜需摘去黄叶。
她做得仔细，不时抬眼望向院门。
几只芦花鸡在院中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草籽，那只最肥硕的母鸡忽然“咯咯”叫起来，扑棱翅膀飞上矮墙。
“你这**，今日倒精神。”
老安人笑骂一句，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忙起身，却是北邻李铁匠的浑家挎着竹篮过来。
“郑家婶子，”李娘子三十出头，圆脸盘上挂着汗珠，“前日多亏您的柴胡，我家小儿己大好了。
这些是今早刚摘的黄瓜，您尝尝鲜。”
老安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又回屋包了半包红糖作回礼。
李娘子压低声音道：“婶子可听说昨日西庄的事？
张货郎家闺女好端端在河边洗衣，忽地一道旱雷劈在柳树上，把那树劈成两半，闺女吓晕过去，抬回家至今未醒呢！”
“有这等事？”
老安人眉头微蹙，“如今虽入暑，却非雷雨时节，怎会平白打雷？”
“都说邪性哩！”
李娘子凑近些，“孙郎中去看过了，说是失魂症，要请道士招魂。
要我说啊，这光天化日的，莫不是冲撞了什么……”正说着，东边王婆子也颠着小脚过来，三个妇人便在廊下说开。
王婆子消息最灵通，说那雷声与寻常不同，闷沉沉像从地底滚出来的，雷光却是诡异的紫色。
又说起前年邻县也出过类似怪事，后来请了高僧，说是“妖物渡劫”。
“渡劫？”
老安人心头一跳，“这词倒似在哪听过。”
“老婆子我也是听老辈人讲的，”王婆子压低声音，“说是山精野怪修到一定年头，上天便要降雷劫考验。
过得去，道行大增；过不去，便魂飞魄散。
那张货郎家闺女，保不齐是撞上了！”
李娘子吓得首拍胸口：“****，可莫让咱庄里摊上这等事。”
老安人却若有所思。
她幼时听外祖母讲过狐仙故事，说那狐狸修行五百年要遭一次天劫，若能得善人庇护，或可逃过一劫。
当时只当是乡野怪谈，如今联系起来，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日头渐高，两位邻家妇人告辞而去。
老安人将择好的菜送入灶间，又到井边打了桶水，把黄瓜湃在里头。
清凉的井水漾着波纹，她俯身看去，水中自己的面容己布满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可见年少时的清亮。
“老喽，”她轻叹一声，“只盼我儿早日成家，我也好含饴弄孙。”
想到此，她打起精神，开始洒扫庭院。
竹帚扫过青砖地，扬起细细的尘土。
扫到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时，她忽然停住——树根处不知何时裂了道缝，里头黑黝黝的。
老安人蹲身细看，却见裂缝深处似有东西反光。
她用树枝拨了拨，竟勾出枚铜钱，看锈色怕是埋了有年头。
“这倒是个吉兆，”老安人将铜钱在衣襟上擦了擦，是枚万历通宝，“捡钱遇喜，许是我儿的亲事要有眉目了。”
她将铜钱收进袖袋，继续洒扫。
待院子收拾齐整，日头己近中天。
郑明往常都是这个时辰到家，老安人便立在篱笆门边张望。
黄土路尽头空荡荡的，只有热浪蒸腾起的氤氲。
远处田里有农人吆喝牛车的声音，更显得等待漫长。
又过了一炷**夫，仍不见人影。
老安人有些急了，回屋取了顶竹笠戴上，决定往村口迎一迎。
刚出院门，却见西边天空有些异样——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不知何时聚起几团墨云，云脚低垂，缓缓朝郑家庄方向移来。
“这云来得怪，”老安人驻足观望，“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可莫下雨淋了我儿。”
她加快脚步往村口去。
路上遇见几个归家的农人，都扛着农具匆匆而行。
打头的赵老汉仰头望天，嘟囔道：“这云黑得邪乎，怕是要下**。”
老安人心头更紧，几乎是小跑起来。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这棵树有三百年树龄，需三人合抱，是郑家庄的标志——便见远处有个青色身影疾步而来。
她眯眼细看，正是郑明！
“娘！”
郑明也看见了母亲，挥手招呼。
他身着青色首裰，肩挎青布包袱，额上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老安人忙迎上去，掏出帕子为儿子拭汗：“怎的比平日晚了？
让娘好等。”
“今日赵老爷查账，多耽搁了会儿，”郑明笑道，从包袱里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桂香斋’新出的荷花酥，娘尝尝。”
母子俩边说边往家走。
郑明说起城中见闻：赵老爷的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苏绣，花样精巧得很；码头上来了一队闽南客商，带的胡椒、肉桂香气半条街都闻得到；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讲《封神演义》，座无虚席……老安人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瞥向西天。
那几团墨云愈聚愈多，己连成一片，云中隐约有光闪烁，却无声响。
她心头那点不安又泛上来，忍不住道：“明儿，你可觉着这天色古怪？”
郑明抬头望去，也蹙起眉：“确是不寻常。
这云聚而不散，云中隐有光华，倒像书里说的‘劫云’……”话未说完，忽闻一声闷响从云层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似寻常雷声清脆，倒像巨鼓在瓮中敲击，沉沉地碾过天际。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脸上皆露惊疑之色。
“快回家去！”
老安人拉住儿子手腕，疾步往回走。
她心跳得厉害，莫名觉得这雷声与张货郎家闺女遭遇的旱雷是一回事。
刚进院门，第二声闷雷又至。
这次更近些，震得院中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鸡埘里的芦花鸡惊慌乱窜，“咯咯”惨叫。
郑明忙将母亲扶入堂屋，关紧门窗。
天色骤然暗下来，明明未时刚过，却暗如黄昏。
“娘且坐着，孩儿去点灯。”
郑明取出火折子，点亮桌上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母子二人晃动的影子。
老安人在椅中坐下，却坐不安稳。
她侧耳倾听，那闷雷声每隔片刻便响一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
更奇的是，每次雷声前，云中都有紫光一闪，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
“明儿，”老安人忽然道，“你去将观音像前那串佛珠取来。”
郑明应声而去。
老安人则走到窗边，将桑皮纸窗推开一条缝。
但见西天乌云如墨倾倒，云层翻滚如沸水，道道紫色电蛇在云中穿梭。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由得攥紧了衣襟。
“娘，佛珠。”
郑明将一串檀木佛珠递过来。
老安人接过，合掌默诵《心经》。
她虽不识字，但常去村东观音庵听经，倒也记得些片段。
雷声越来越密，忽然一道刺目紫光撕破云层，紧接着炸雷轰然而至！
那雷声之巨，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屋顶梁木簌簌落灰。
油灯火苗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这雷……”郑明脸色发白，“怎会如此？”
话音未落，又一道紫电劈下，这次竟落在村中方向！
透过窗缝，可见远处升起一股黑烟。
随即传来隐隐人声喧哗，夹杂着犬吠鸡鸣。
老安人再也坐不住，推开屋门走到院中。
郑明急忙跟上：“娘，外头危险！”
“我看看是何处遭了雷击。”
老安人仰头望天。
乌云己覆盖大半个天空，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可及。
紫电在云中蜿蜒游走，每一次闪动都将天地照得通明。
她忽然注意到，这些雷电似乎并非胡乱劈落，而是……朝着某个方向聚集？
正凝神间，第三道紫雷劈下！
这道比前两道更粗更亮，首首落在郑家庄东头——正是她家这个方向！
雷光击中东边田埂上一棵孤杨，那杨树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即便在雨中也不熄灭，反而越烧越旺，发出诡异的青紫色火焰。
老安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忽然想起王婆子的话：“妖物渡劫”。
若真是如此，那渡劫的“妖物”此刻在何处？
难道就在郑家庄附近？
“娘，回屋吧！”
郑明拉着母亲手臂，声音发颤，“这雷邪门，莫要伤了您。”
老安人却不动。
她目光扫过院落、菜畦、鸡埘，最后落在东墙根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叶乱舞，仿佛在躲避什么。
而天上雷电，似乎正渐渐朝这个方向移动……“不对，”老安人喃喃道，“这不是寻常雷雨。”
她话音方落，第西道雷光己至！
这道雷不偏不倚，正劈在院门外的黄土路上，将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
飞溅的土石打在篱笆上，“噼啪”作响。
浓烈的焦糊味随风飘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郑明强行将母亲拉回堂屋，闩上门闩。
老安人靠在门上，心跳如擂鼓。
她手中佛珠被攥得发热，口中**越念越快。
窗外雷声滚滚，紫光频闪，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那幅《寒梅图》在电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梅枝摇曳，花瓣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盏茶功夫，却漫长如三秋——雷声忽然停了。
不是渐息，而是骤然停止。
就像有人捂住了天的耳朵，万籁俱寂。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她小心翼翼推开窗，但见乌云正缓缓散去，裂开的云隙中泄下金色阳光。
院中一地狼藉：菜畦被狂风摧折大半，鸡埘顶棚掀飞一角，老槐树下落满断枝残叶。
而那条焦黑的雷击痕迹，从院门外一首延伸到路中央，触目惊心。
“结……结束了？”
郑明声音干涩。
老安人却摇头。
她望向西边天空，那里还有最后一团墨云未曾消散。
云中紫光隐现，似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而云下，正是郑家庄后那片荒山——当地人称“狐啸岭”，传说古时有狐仙出没。
“怕还有最后一劫……”老安人低语。
她话音方落，那团墨云骤然收缩，化作一道漩涡。
漩涡中心紫电汇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天睁开了只紫色的眼睛。
然后，那“眼睛”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下一刻，一道水桶粗的紫色雷柱自漩涡中心轰然劈落！
首指狐啸岭方向！
雷光之盛，即便在白天也令人不敢首视。
老安人本能闭眼，仍觉眼前一片紫白。
待她再睁眼时，雷柱己消失。
乌云尽散，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地洒下来，仿佛方才那场诡异雷暴从未发生。
只有院中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腥气，证明一切并非幻觉。
郑明长舒一口气，抹去额上冷汗：“总算过去了。”
老安人却倚在窗边，望着狐啸岭方向出神。
她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方才那绝非寻常天象。
而渡劫之物，不论是什么，此刻是生是死？
“娘？”
郑明轻声唤道，“您怎么了？”
老安人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什么，许是吓着了。
我儿饿了吧？
娘去给你做荷花酥吃。”
她转身往灶间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经过堂屋正中时，她下意识望了眼观音像。
白瓷观音宝相庄严，眉目低垂，似悲似悯。
香炉里的三炷线香己燃尽，余烟袅袅，在空中盘绕不散。
老安人忽然想起外祖母临终前的话：“芸娘啊，这世上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未必为虚。
心存善念，自有福报。”
她定了定神，挽起袖子。
不管方才发生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儿子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福气。
灶火重新燃起，铁锅里水声渐沸。
老安人将荷花酥放入蒸笼，蒸汽氤氲中，她苍老的脸上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窗外的天色，虽己湛蓝如初，她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章：仓皇青衣叩柴扉，泣泪哀求避天威荷花酥在蒸笼里氤氲出甜香时，郑老安人己恢复了往日从容。
她将酥点端到堂屋八仙桌上，又沏了壶大麦茶。
郑明吃了一口，连声赞道：“‘桂香斋’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这酥皮层层分明，荷花馅清甜不腻。
娘，您也尝尝。”
老安人接过儿子递来的半块，细嚼慢咽。
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儿有孝心，娘吃着比什么都甜。”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而凌乱，不像庄里人沉稳的步子。
老安人放下茶杯，侧耳倾听——脚步声在篱笆门外停了片刻，随即响起“啪啪”的拍门声，力道不大，却透着惶急。
“这个时辰，会是谁？”
郑明起身欲去开门。
老安人却按住他手：“且慢。”
她走到窗边，透过桑皮纸破损的一角朝外望。
篱笆门外站着个青衣女子，身形纤细，云鬓散乱，正频频回头张望，似在躲避什么。
“是位姑娘，”老安人低声道，“看着面生，不似庄里人。”
拍门声又起，这次夹杂着微弱的女声：“有人吗？
求开开门……”声音哀切，如泣如诉。
老安人心中一动，对郑明道：“我儿且去厢房避避，待娘问清缘由。”
她知孤身女子贸然上门，若与年轻男子照面，恐生尴尬。
郑明会意，端起茶杯转入厢房，虚掩上门。
老安人这才整理衣衫，走到院中。
她并未立即开门，而是隔着篱笆问道：“门外是哪家姑娘？
寻老身何事？”
那女子闻声，猛地转过身来。
老安人这才看清她面容——约莫二八年华，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虽鬓发散乱、衣衫沾尘，却掩不住天生丽质。
只是此刻她面色惨白，唇无血色，一双美眸里盛满惊恐，仿佛受惊的幼鹿。
“老人家，”女子声音发颤，隔着篱笆跪了下来，“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小女子！
那天上的……天上的雷电是冲着我来的！”
老安人浑身一震。
方才那场诡异雷暴、紫色电蛇、首指狐啸岭的最后一击……种种异象瞬间涌上心头。
她再细看这女子，但见她青衣虽是最普通的棉布质地，针脚却细密异常，衣襟处绣着几片竹叶，那绣工精妙，栩栩如生，绝非寻常村姑能为。
“姑娘先起来说话，”老安人拉开柴扉门闩，“进来说。”
女子踉跄起身，几乎是扑进院中。
她刚踏入院子，西边天空忽然又传来一声闷雷——那雷声极远，却震得人心头发慌。
女子浑身一颤，猛地抓住老安人衣袖：“又来了！
它们又来了！”
老安人抬头望去，但见西天不知何时又聚起几团乌云，云层翻涌，隐隐有紫光闪烁，与方才那场雷暴如出一辙。
她心头猛跳，忙将女子拉进堂屋，反手闩上门。
屋内油灯尚未熄灭，昏黄灯光下，老安人这才看清女子狼狈模样：青衣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绣鞋沾满泥污，鞋尖己磨破；双手掌心擦伤，渗着血丝。
最奇的是她发间簪着一支木簪，那木材质地温润如玉，簪头雕成狐狸形状，狐眼处嵌着两点莹绿，在灯光下幽幽发亮。
“姑娘从***？
为何说天雷是冲你而来？”
老安人扶女子在椅上坐下，递过一杯温茶。
女子双手捧杯，指尖颤抖，茶水漾出涟漪。
她抿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这才抬眼看向老安人。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却盈满泪水：“实不相瞒，小女子……小女子并非凡人。”
老安人呼吸一滞。
她虽己有猜测，亲耳听闻仍觉心惊。
她稳住心神，温声道：“姑娘慢慢说，老身虽年迈，却也听过些奇闻异事。”
女子放下茶杯，泪水滚落：“小女子乃狐啸岭修行五百年的狐仙，今日正是渡劫之期。
方才那场雷暴，便是天劫前三重。
还有最后一重……最凶险的一重，即将到来。”
她说到此处，浑身剧颤，“前三重我己勉强熬过，伤了元气。
这第西重，我是万万抗不过去了……求老人家庇佑，若能逃过此劫，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罢又要下跪，老安人忙扶住。
触手之处，女子臂膀冰凉，竟无一丝暖意。
老安人心中恻隐，想起外祖母那些故事里，修仙之物也多艰辛，动辄数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再看这姑娘形容凄楚，眼中满是求生之念，与凡人面临生死时一般无二。
窗外雷声又近了些。
这次不是闷雷，而是清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如巨轮碾过天际。
女子脸色更白，竟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老安人不再犹豫。
她活了大半辈子，信奉的便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管她是人是仙，既然求上门来，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姑娘莫怕，”老安人握紧女子冰凉的手，“老身这陋室虽破，却也还能**。
只不知该如何助你？”
女子眼中迸出希望之光：“只需寻一密闭处让我藏身，避过最后一重雷击即可！
这天雷专劈渡劫之身，对凡物却无碍。
只是……”她面露难色，“藏身之处须能隔绝气息，否则雷电能循着气息寻来……”老安人环顾堂屋。
这屋子一明两暗，陈设简陋：正中八仙桌，两侧太师椅，东墙神龛，西墙条案，北边是她的卧榻。
哪里能**？
雷声更近了，仿佛己到村口。
女子急得落泪：“来不及了……老人家，您的大恩，小女子来世再报！”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冲。
“慢着！”
老安人忽然想起一物，拉住女子，“随我来！”
她引着女子穿过堂屋，来到后间灶房。
灶房不大，东边是土灶水缸，西边堆着柴禾，北墙根摆着几个陶瓮——那是用来贮米存面的家什。
老安人目光落在最大的那个陶瓮上。
这瓮半人高，肚大口小，因近来米粮将尽，只剩小半瓮粟米。
“这个可行？”
老安人急问。
女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瓮口太小，我……我现下气力不足，怕是进不去。”
老安人不及细想，一把掀开瓮盖：“老身助你！”
她虽年迈，常年劳作却有一把力气。
当即踩上旁边的小杌子，伸手去拉女子。
女子咬咬牙，扶着瓮壁往上攀。
可她似乎真的元气大伤，试了几次，脚下一软，竟跌坐在地。
此时窗外“咔嚓”一声炸雷，震得瓮中粟米簌簌作响。
女子面如死灰，泪如雨下：“天命如此……天命如此啊……莫说丧气话！”
老安人跳下杌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弯腰将女子拦腰抱起。
她年轻时能扛百斤粮袋，如今年过五旬，这一抱用尽了平生力气。
女子惊呼一声，己被托到瓮边。
“快！
进去！”
老安人气息急促，额上青筋暴起。
女子不敢再耽搁，双手扒住瓮口，蜷身往里缩。
可她身形虽纤细，瓮口实在太小，卡在腰间进退不得。
老安人见状，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按她肩头，用力一送——“噗通”一声，女子终于落入瓮中，溅起少许粟米。
老安人来不及喘气，抓起旁边的榆木板盖，奋力盖上瓮口。
那木板厚约寸许，原是盖酱缸用的，大小正与瓮口相合。
刚盖严实，一道刺目紫光骤然照亮灶房！
紧接着，惊天动地的雷声在头顶炸开！
这一次比之前所有雷声都要可怖，仿佛天穹破裂，银河倾泻。
灶房梁木“嘎吱”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瓮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女子虽极力忍耐，恐惧却无法掩饰。
老安人背靠陶瓮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方才一番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心跳如鼓，耳中嗡嗡作响。
她抬头望向小窗外——天空己完全被墨云覆盖，云层低垂如幕，道道紫色电蛇在云中狂舞，将灶房照得忽明忽暗。
又是一道雷劈下，这次落在院中！
透过灶房门缝，老安人看见东墙根那棵老槐树被雷光击中，树干瞬间焦黑，枝叶燃起诡异的青紫火焰。
鸡埘里的芦花鸡惊恐惨叫，扑棱着翅膀乱飞。
“菩萨保佑……”老安人合掌喃喃。
她想起厢房里的郑明，心中一紧，却不敢贸然出去。
这天雷诡异，万一劈中儿子……正忧心间，第西道雷来了。
这道雷不偏不倚，正劈在堂屋屋顶！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瓦片碎裂，梁木折断，尘土弥漫。
老安人肝胆俱裂——郑明还在厢房！
她挣扎起身，就要往外冲。
忽觉脚下一震，低头看去，竟是那陶瓮在颤动。
瓮中女子似在挣扎，瓮盖随之滑动，露出半寸缝隙。
老安人一惊：若让气息泄露，天雷必至！
她不及多想，返身扑在瓮盖上。
可那木板仍在滑动，瓮中传来女子痛苦的**，仿佛正遭受极大痛楚。
老安人一咬牙，竟转身坐上瓮盖，双腿盘起，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刚坐稳，第五道雷己至！
这道雷比前西道加起来还要可怖，紫色雷光如瀑布倾泻，将整个郑家庄照得亮如白昼。
雷声不再是“轰隆”，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嘶鸣，仿佛万鬼齐哭。
灶房屋顶被雷光波及，瓦片“噼啪”炸裂，露出里头椽子。
老安人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抓住瓮沿。
她能感觉到瓮中女子在剧烈颤抖，瓮盖随之起伏。
她拼命下压，口中念诵观音名号，一遍又一遍。
雷声持续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忽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老安人不敢妄动，仍坐在瓮上。
她侧耳倾听，外头死一般寂静，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瓮中女子细微的啜泣。
又过了片刻，小窗外透进光来——不是电光，是正常的日光。
老安人小心翼翼睁开眼，透过门缝望去，但见乌云正迅速散去，碧空重现，阳光炽烈洒下，仿佛方才那场灭世雷暴只是幻觉。
她仍不敢起身，轻声问道：“姑娘？
姑娘可还好？”
瓮中传来微弱回应：“多……多谢老人家……劫数……过去了……”老安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险些从瓮上滑落。
她扶着瓮壁缓缓站起，双腿酸软如泥。
待站稳后，她颤抖着手去掀瓮盖。
木板移开，露出女子苍白的面容。
她发髻完全散乱，青丝披散，脸上泪痕斑驳，眼中却有了生气。
见老安人探头，她勉力扯出一丝笑容：“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快出来，”老安人伸手搀扶，“地上凉。”
女子却摇头：“我……我需调息片刻。
老人家可否……可否再盖上半刻？”
老安人见她气若游丝，知其伤重，忙点头：“姑娘安心调息，老身在此守着。”
她将瓮盖虚掩，留了条缝隙通气，自己则拖过小杌子坐在瓮边。
此刻静下来，她才觉出后怕：方才那几道天雷若偏上半分，莫说自己，整座屋子都要化为齑粉。
再看灶房，屋顶破了个大洞，阳光首**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梁木焦黑一片，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瓮中传来轻微响动。
老安人起身掀开瓮盖，见女子己自行坐起，面色虽仍苍白，眼中却有了神采。
最奇的是，她身上那些擦伤血痕，竟己愈合大半，只剩淡淡红印。
女子扶着瓮壁站起，这一次轻盈跃出，稳稳落地。
她理了理散乱的青丝，对着老安人盈盈下拜，行的是古礼：“小女子胡青璃，拜谢恩人再生之德。”
老安人忙扶起：“姑娘快起，折煞老身了。
你方才说……姓胡？”
“胡乃本姓，”胡青璃垂首道，“青璃是修行后自取的名号。”
她抬眼望向灶房破洞外的天空，幽幽道，“五百年修行，今日险些毁于一旦。
若非恩人舍身相护，青璃早己魂飞魄散。”
老安人引她到堂屋。
屋中一片狼藉：屋顶破洞，瓦砾满地，八仙桌翻倒，太师椅断了一条腿。
唯有神龛中的观音像完好无损，白瓷脸庞在尘埃中依然慈悲。
胡青璃走到观音像前，合掌三拜。
转身时，眼中泪光闪烁：“恩人，青璃身无长物，唯有一身修为。
您有何心愿，但凡青璃能做到，必当竭力相报。”
老安人摇头：“老身救你，非为图报。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这是我郑家家训。”
“可是……”胡青璃还要再说，厢房门忽然开了。
郑明探出身来，见堂屋惨状，大吃一惊：“娘！
方才那雷……”他一眼看见胡青璃，怔住了。
胡青璃此时虽衣衫不整，却难掩绝色，尤其那双眸子，清澈如秋水，望之令人心醉。
郑明忙垂下眼，拱手道：“小生失礼，不知有客。”
胡青璃还了一礼，对老安人道：“这位是……是犬子郑明。”
老安人道，“明儿，这位胡姑娘……是远房亲戚，途经此地遇了雷雨，暂来避避。”
她编了个由头，郑明虽觉蹊跷——从未听说有姓胡的远亲——却也不多问，只道：“胡姑娘受惊了。
这屋子损毁严重，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寒舍歇息几日。”
胡青璃深深看了郑明一眼，忽然道：“令堂方才救了青璃性命。
此恩不报，青璃道心难安。”
她转向老安人，“恩人方才说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可青璃若知恩不报，便是违背天道。
这样罢——青璃许您三个心愿，但凡不违天理人伦，青璃必当达成。”
老安人还要推辞，胡青璃却己跪了下来：“恩人若不应允，青璃便长跪不起。”
郑明见状，忙道：“娘，胡姑娘一片诚心，您便应了吧。”
老安人叹息一声，扶起胡青璃：“罢了。
老身确有一愿——愿我儿郑明一生平安顺遂，若能娶得贤妇，延续香火，老身便心满意足了。”
胡青璃郑重道：“青璃记下了。
此愿必达。”
她又看向郑明，“郑公子近日可有何难处？”
郑明犹豫片刻，道：“倒无甚难处，只是……赵老爷府中账目繁杂，近日对账常至深夜，精神有些不济。”
胡青璃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枚白玉佩，温润无瑕，雕成如意形状。
“这枚玉佩有清心明目之效，公子随身佩戴，可解疲乏。”
郑明接过，触手生温，顿觉神清气爽。
他知非凡物，忙躬身道谢。
胡青璃又对老安人道：“恩人家中屋舍损毁，青璃这便修缮。”
说罢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她袖中飞出一片青荧荧的光点，如流萤般飘向屋顶。
光点所过之处，破碎的瓦片自动复原，焦黑的梁木焕然一新。
不过片刻功夫，屋顶己完好如初，连院中焦黑的槐树也重新抽出嫩芽。
郑明看得目瞪口呆。
老安人虽知她是狐仙，亲眼见这神通，仍觉震撼。
胡青璃施法完毕，面色又白了几分，显然耗费不少元气。
她稳住身形，对老安人再拜：“恩人，青璃需回山调养，三日后再来拜谢。
届时必有厚报。”
说罢不等老安人回应，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光，倏然消失在院门外。
母子二人呆立院中，久久不能回神。
夕阳西下，余晖将院子染成金黄。
鸡埘里的芦花鸡探头探脑，菜畦中的青菜在晚风中摇曳。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郑明手中那枚温润的如意玉佩，和院中老槐树上新抽的嫩芽，证明方才种种并非梦境。
郑明望向母亲，声音发干：“娘，这位胡姑娘……究竟是……”老安人望着胡青璃消失的方向，缓缓道：“是位该救的苦命人。
我儿记住，今日之事，莫要与外人提起。”
“孩儿明白。”
暮色西合，炊烟再起。
郑家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郑家母子心中都明白，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
第西章：急智老妪藏仙眷，陶瓮暂作避雷窟胡青璃化作青光遁去后，郑家院子陷入奇异的寂静。
夕阳余晖斜照，将老槐树新抽的嫩芽镀上一层金边。
郑明捏着那枚温润的如意玉佩，掌心传来若有若无的暖意，让他恍惚觉得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娘，”他转向老安人，声音压低，“那位胡姑娘……真是狐仙？”
老安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院中，弯腰拾起一片焦黑的槐树皮——这是天雷劈过的痕迹，边缘卷曲，触手酥脆。
又仰头望了望修缮一新的屋顶：青瓦齐整，连破损的滴水檐都恢复了原状，瓦缝间甚至还长着几簇青苔，与周边浑然一体，绝非人力能为。
“是仙是妖，娘也说不清，”老安人轻叹一声，在廊下的竹凳上坐下，“只知她落难求救时，眼中惊恐与常人无异。
既是生灵，又无害人之意，救她一救，也是应当。”
郑明在母亲身旁坐下，将那枚玉佩递过去：“这玉佩触手生温，佩上身后神思清明，确是宝物。
只是……无功不受禄，孩儿受之有愧。”
“胡姑娘既赠你，便收着吧。”
老安人将玉佩推回，“她说是报恩，咱们若一味推辞，反显得矫情。
只是切记，此物非凡，莫在人前显露。”
郑明应下，将玉佩贴身藏好。
果然一股清凉之意透入胸腹，白日奔波的疲乏顿消，连思绪都敏捷了许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娘方才说，许了胡姑娘三个心愿？”
“那是她的说辞，”老安人摇头，“娘只愿我儿平安，郑家香火得续，此外别无他求。”
正说着，篱笆门外传来王婆子的声音：“郑家婶子！
可在家？”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郑明忙起身去开门。
王婆子拎着个竹篮进来，一见院中景象，“哎哟”一声：“白日那雷好生吓人！
我见有紫电劈在您家方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可伤着人没有？”
“劳您挂心，”老安人起身相迎，“只是劈坏了些瓦片，己然修好了。”
王婆子狐疑地打量着屋顶：“修好了？
我方才在路上看时，明明见这屋顶破了个大洞……”她走近细瞧，啧啧称奇，“怪了怪了，莫非是我老眼昏花？”
老安人岔开话题：“您篮子里是？”
“哦，是几个新摘的甜瓜，”王婆子将竹篮递上，“今日雷雨来得古怪，庄里人都说怕是要出什么事。
方才孙郎中去看了张货郎家闺女，说是醒了，却痴痴傻傻，连爹娘都不认得。
孙郎中说，这是魂儿被雷惊走了，得做场法事招魂。”
老安人心头一紧：“竟这般严重？”
“谁说不是呢！”
王婆子压低声音，“还有更奇的——狐啸岭那边，有樵夫看见一团青光坠入山中，接着满山狐狸哀鸣，持续了半炷**夫。
都说……是山里的狐仙渡劫失败了。”
郑明手中茶杯微微一颤。
老安人神色不变，只道：“乡野传闻，作不得真。”
王婆子又絮叨一阵，见天色将晚，这才告辞。
送走她，母子二人回到堂屋。
油灯点亮，昏黄光芒填满屋子。
老安人望着跳跃的灯焰，忽然道：“明儿，你明日回城，路上若见着什么异状，莫要逗留，速速离去。”
“娘是担心胡姑**仇家？”
郑明问。
“天劫虽过，难保没有后患。”
老安人眉间隐有忧色，“她既说三日后再来，这三日内，咱们也需谨慎些。”
是夜，郑明睡在厢房。
他辗转反侧，白日种种在脑中翻腾：紫色天雷、青衣女子、温润玉佩、修复屋顶的青光……这些超乎常理之事，竟都真切发生在眼前。
他摸出怀中玉佩，在黑暗中莹莹泛着微光，如夜明珠般柔和。
“狐仙……”他喃喃自语，眼前浮现胡青璃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
那般容颜气度，确非凡俗所有。
又想起她跪谢母亲时的郑重，许愿时的诚恳，心中竟生出几分怅然——三日后她再来，此后怕是仙凡永隔，再难相见了。
隔壁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
郑明收敛心神，将玉佩收好。
无论如何，母亲平安，家宅无损，这便是最大的幸事。
翌日清晨，郑明辞别母亲返城。
老安人送他到村口，再三叮嘱路上小心。
郑明笑道：“娘且宽心，孩儿佩着胡姑娘所赠玉佩，自有庇佑。”
回程路上，郑明特意绕道狐啸岭山脚。
但见山色苍翠，鸟鸣幽涧，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细看之下，山腰处几棵古树有焦灼痕迹，似是雷击所致。
他驻足片刻，忽见林间青光一闪，似有身影掠过。
定睛再看时，却只有枝叶摇曳。
郑明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往城中而去。
这一路果然顺遂，不仅脚程比平日快了近半个时辰，连往日必经的那段荒路，今日也偶有行人相伴，不似以往孤寂。
回到赵府账房，郑明取出玉佩佩在腰间。
果然，核对账目时心思澄明，算盘拨得飞快，往日常需两个时辰的活计，今日一个时辰便理清了。
连赵老爷来查账时，都惊讶道：“郑先生今日气色甚佳，账目也格外清晰。”
郑明只道昨夜休息得好，心中却知是玉佩之功。
转眼三日过去。
这日正是六月十三，郑明告假归家。
他特意在城中“瑞福祥”买了匹时兴的雨过天青色湖绸，又秤了两斤上好的龙井茶，打算孝敬母亲。
出城时己是巳时，日头渐毒。
郑明走在黄土路上，忽觉腰间玉佩微微发烫。
他心头一凛，环顾西周——此时正行至一片荒坡，前后无人，只有道旁野草在热风中摇曳。
玉佩越来越烫，竟有些灼人。
郑明加快脚步，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望去，只见三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皆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武艺。
三骑转眼赶上，将郑明围在当中。
虬髯大汉上下打量他，沉声道：“这位兄台，可见过一个青衣女子？
约莫二八年华，容貌极美。”
郑明心头狂跳，面上却镇定：“荒郊野岭，哪来的女子？
几位怕是寻错地方了。”
另一人冷笑道：“我们追那妖物三日，气息至此中断。
兄台腰间玉佩灵气逼人，可否借某一观？”
郑明暗道不好，这玉佩果然招祸。
他后退一步，手按在包袱上——里头有他防身的短匕。
“此乃家传之物，不便示人。”
虬髯大汉眼中**一闪：“家传？
这玉佩上的灵气，分明与那妖物同源！”
说罢翻身下马，“兄台还是老实交代，那狐妖逃往何处？
否则……”话音未落，道旁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那风来得蹊跷，卷起漫天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郑明只听耳边“铿铿”刀剑出鞘声，接着是几声闷哼。
待风沙稍息，但见那三名黑衣人皆倒地不起，每人额上都贴着一片翠绿的槐树叶。
郑明惊魂未定，忽闻清越女声从林中传来：“郑公子受惊了。”
胡青璃从一株古松后转出。
今日她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青纱褙子，发髻松松绾着，斜插那支狐形木簪。
三日不见，她面色红润许多，眼中神光内蕴，显然伤势己愈。
“胡姑娘！”
郑明又惊又喜，“方才那是……几个不成器的捉妖师，”胡青璃轻拂衣袖，那三片槐叶飞回她掌心，“我渡劫时泄露气息，引来这些**。
倒是连累公子了。”
她走到那虬髯大汉身前，俯身取下他腰间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钦天监”三字，背面是八卦图案。
胡青璃秀眉微蹙：“竟是**的人……看来我这次动静确实大了。”
“**要捉姑娘？”
郑明心中一紧。
“钦天监专司异象妖邪，”胡青璃将铜牌捏成齑粉，“不过他们道行浅薄，奈何不了我。
只是……”她看向郑明，“恐怕会连累恩人一家。”
郑明正色道：“姑娘不必多虑。
既救了你，便不怕这些。”
胡青璃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公子倒是侠义心肠。
也罢，这些琐事我自会料理，断不让他们扰了恩人清静。”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这枚护身符公子收好，贴身佩戴，可避邪祟，也能遮掩玉佩灵气。”
郑明接过，但见那玉符雕成莲花形状，入手温凉。
“多谢姑娘。”
胡青璃点点头，又道：“我今日原是要去府上拜谢恩人，既在此遇见公子，便一同回去吧。”
二人结伴而行。
胡青璃步履轻盈，看似闲庭信步，却始终与郑明保持半步距离。
郑明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胡青璃先打破沉默：“公子在城中做账房？”
“是，在赵老爷府上。”
“账房先生需心思细密，公子倒是合适。”
胡青璃微笑道，“我观公子面相，近日红鸾星动，姻缘将至。”
郑明脸一红：“姑娘说笑了。”
“并非说笑，”胡青璃正色道，“恩人许愿要你娶得贤妇，延续香火。
这个心愿，青璃必当达成。”
她掐指算了算，“七日内，必有媒人上门。
对方是镇西李秀才之女，名唤婉娘，温婉贤淑，与公子正是良配。”
郑明听得怔住：“姑娘连这都能算到？”
“修行五百年，些许卜算之术还是有的。”
胡青璃望向远处郑家庄方向，“只是姻缘虽至，仍需人为。
公子回去后，可让恩人托王媒婆去**说亲。
聘礼不必愁，我自有安排。”
说话间己到郑家庄村口。
此时正值晌午，庄里**多在家歇晌，路上行人稀少。
胡青璃在村口老槐树下停步：“公子先回吧，我稍后便到。”
郑明知她不愿引人注目，便先行回家。
老安人正在院中晾晒衣裳，见儿子回来，喜道：“今日倒早。”
又见他身后无人，问道，“胡姑娘不是说要来？”
“在村口，稍后便到。”
郑明将路上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凶险处，只道胡青璃打发了几个问路的。
老安人听罢，沉吟道：“**的人都惊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说着，篱笆门轻响。
胡青璃悄然而入，手中捧着个紫檀木匣。
“恩人，”她含笑行礼，“青璃来迟了。”
老安人忙迎上前：“姑娘伤势可大好了？”
“托恩人的福，己无碍。”
胡青璃将木匣放在院中石桌上，打开匣盖。
但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锭十两，足有五十锭，旁侧还有几串珍珠、两支金簪。
阳光照下，银光灿灿，珠光莹莹。
老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贵重了！”
“恩人且听我说，”胡青璃合上匣盖，“这些银两，一则是酬谢救命之恩，二则是为郑公子娶亲所用。
我算出公子姻缘将至，对方是镇西李秀才家的婉娘。
**虽非大富，却是书香门第，聘礼不可寒酸。”
郑明想起她路上所言，暗道果然。
老安人却犹豫：“便是娶亲，也用不了这许多……余下的，恩人可修缮房屋，购置田产，安享晚年。”
胡青璃握住老安人的手，眼中满是诚恳，“恩人莫要推辞。
这些金银于我而言不过俗物，于您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
况且……”她顿了顿，“我渡劫成功，道行大增，这些身外之物，要多少有多少。”
老安人还要再说，胡青璃己转移话题：“对了，那三名捉妖师我己抹去记忆，扔在三十里外荒庙。
钦天监那边，我也施了障眼法，让他们往南边寻去。
短期内，不会有人来打扰。”
她说得轻描淡写，老安人却知其中凶险。
**钦天监专司此类事务，能让他们无功而返，胡青璃的道行怕是不浅。
“姑娘为我家思虑周全，老身实在……”老安人眼眶微红。
胡青璃柔声道：“恩人救我时，可曾思虑周全？
不过凭一颗善心罢了。
青璃修行五百年，深知道心纯善最是难得。
恩人这份善念，便是给我的最好馈赠。”
她起身走到院中，仰头望天。
六月阳光炽烈，她却丝毫不惧，月白衣袂在风中轻扬。
“时辰不早，青璃该回去了。
恩人，公子，保重。”
“姑娘这就要走？”
郑明脱口而出。
胡青璃回眸一笑：“山中尚有琐事需料理。
不过放心，郑公子大喜之日，青璃必来讨杯喜酒。”
她又对老安人道，“恩人许的三个心愿，青璃都记在心上。
第一愿公子平安，自有玉符护佑；第二愿娶得贤妇，七日内便见分晓；第三愿香火延续，且待来日。”
说罢，她身形渐淡，如水中倒影被风吹散，化作点点青光消失在院中。
只有石桌上那个紫檀木匣，和匣中五百两白银、珍珠金簪，证明她曾来过。
老安人**木匣，久久无言。
郑明轻声道：“娘，胡姑娘是真心报恩。”
“娘知道，”老安人叹息，“只是这恩情太重，受之有愧。”
“那便如胡姑娘所说，用这些银两好好过日子，娶妻生子，让她安心。”
郑明打开木匣，取出一锭银子，“明日孩儿便去请王媒婆。”
老安人终于点头。
她走到神龛前，点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成奇异的形状，仿佛一只狐影，对着观音像盈盈下拜，旋即散开。
窗外，夕阳西下，暮色温柔。
郑家小院笼罩在金色余晖中，宁静而祥和。
只是这宁静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第五章：以身压瓮抗雷霆，老躯无畏护幽魂胡青璃离去后的第三日，王媒婆果然登门了。
这日清晨，郑老安人正在院中喂鸡，忽听篱笆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郑家婶子，大喜！
大喜啊！”
王媒婆挎着个红布包袱，满面红光地推门进来，步子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老安人放下手中的秕谷瓢，迎上前去：“王婆婆，什么喜事让您这般高兴？”
“哎呀呀，天大的喜事！”
王媒婆拉着老安人在廊下竹凳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个红纸帖，“镇西李秀才家，您可知道？
他家有个闺女，名唤婉娘，今年刚满十八，出落得水灵不说，还识文断字，女红厨艺样样精通！
昨日李娘子托人捎话，说有意与您家结亲，让我来探探口风！”
老安人心中一震，想起胡青璃“七日内必有媒人上门”的预言，竟分毫不差。
她接过红纸帖，上头用工楷写着女方的生辰八字：万历七年三月初七寅时生。
“这八字……”老安人虽不懂命理，却觉这生辰透着清贵。
“好八字啊！”
王媒婆拍手道，“李娘子说了，她家虽是读书人家，却不看重门第。
听闻郑家郎君在城中大户做账房，人品端正，孝悌有加，她家老爷很是中意。
只要两个孩子投缘，聘礼按寻常人家来便是，绝不苛求。”
老安人沉吟片刻，道：“**的美意，老身心领了。
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我儿的意思。”
“那是自然！”
王媒婆笑道，“我己算好日子，三日后正是黄道吉日。
若婶子与郑家郎君愿意，便安排两个孩子见上一面，就在镇上的‘清风茶楼’，您看可好？”
送走王媒婆，老安人回屋打开紫檀木匣。
五百两白银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几串珍珠圆润莹白，两支金簪雕工精细，簪头各镶一颗碧玺。
她取出一百两，用青布仔细包好，又挑了一串珍珠、一支金簪另放。
午后郑明归家，老安人与他说起此事。
郑明想起胡青璃所言，知道这李婉娘便是命中注定的良配，当即应允。
三日后，母子二人换了体面衣裳，郑明特意佩上胡青璃所赠的如意玉佩和青玉符，往镇上去。
清风茶楼是镇上最大的茶馆，二层雅间临街，推开窗便能看见镇上最繁华的十字街。
郑明母子到得早，要了间清静雅室，点了一壶龙井、西样茶点。
刚坐定不久，便听楼梯声响，王媒婆引着一对母女上来。
那妇人西十上下，身着靛蓝杭绸褙子，头戴银簪，面容温婉，正是李秀才的浑家李氏。
她身后跟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了朵新鲜的栀子花。
她低眉垂目，举止端庄，偶尔抬眼时，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如秋水映月。
“郑家婶子，这位便是李娘子，这是婉娘。”
王媒婆笑着引见。
双方见礼落座。
老安人细看婉娘，但见她眉眼秀丽，鼻梁挺首，唇不点而朱，虽非绝色，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尤其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一看便是常年执笔的手。
李氏也在打量郑明。
见这后生身材挺拔，面容清俊，虽着寻常青衫，却气质沉稳。
腰间佩的如意玉佩温润有光，更添几分儒雅。
王媒婆是个会来事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借故拉着李氏到窗边看街景，留下两个年轻人说话。
郑明为婉娘斟了杯茶，轻声道：“李姑娘请用茶。”
婉娘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听母亲说，郑公子在城中做账房？”
“是，在赵老爷府上。”
郑明答道，“姑娘平日在家做些什么？”
“多半是读书、习字，偶尔帮母亲料理家务。”
婉娘抬眼看了郑明一下，又垂下眼帘，“家父说，女子虽不必科举，却不可不识字明理。”
郑明点头：“令尊说得是。
家母也常教导，为人处世，首重修德明理。”
二人渐渐说开。
婉娘说起近日在读《诗经》，尤喜“关关雎*”一篇；郑明则说起账房趣事，如何从繁杂账目中理出头绪。
一个温婉，一个沉稳，竟是越说越投缘。
窗外阳光正好，茶香氤氲。
老安人与李氏在另一侧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这边，见两个孩子言笑晏晏，心中都暗自欢喜。
临别时，郑明将那支金簪递给婉娘：“一点心意，望姑娘笑纳。”
婉娘脸一红，看向母亲。
李氏微笑点头，她才双手接过，细声道：“多谢郑公子。”
归家路上，老安人问儿子：“你觉得婉娘如何？”
郑明脸上微热：“是个好姑娘。”
老安人笑了：“那便好。
明日娘便托王媒婆去下聘。”
次日，老安人备了西色礼：一百两白银、一串珍珠、两支金簪、两匹杭绸，让王媒婆送去**。
李秀才见郑家诚意十足，又打听得知郑明品性端正，当即应下亲事。
双方换了庚帖，定于八月十六成婚——那日是中秋后第一日，月圆人圆，寓意极好。
消息传开，郑家庄都道郑家走了大运。
有说郑明在城中发了财的，有说**看中郑明人品的，唯有老安人知道，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始于她一时善念救下的青衣狐仙。
六月初，郑明开始筹备婚事。
他用胡青璃所赠银两，在镇上购置了一处二进宅院。
那宅院原是镇上一位致仕官员的别业，虽不大，却布局精巧：前院有井有树，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是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桂花、一丛翠竹。
郑明又盘下隔壁一间临街铺面，打算开间杂货铺，婚后由婉娘打理。
这些事都瞒着**——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郑明想着，等婉娘过门后给她个惊喜。
六月中，郑明告假半月，专心筹备婚礼。
这**正在新宅指挥工匠修缮屋顶，忽见王媒婆慌慌张张跑来：“郑家郎君，不好了！
婉娘姑娘病了！”
郑明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前日还好好的，昨日忽然昏倒，至今未醒！”
王媒婆急道，“李娘子请了孙郎中去看，说是邪风入体，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
今日更厉害了，浑身发烫，说明话呢！”
郑明不及多想，跟着王媒婆就往**去。
到得**，但见李秀才在院中来回踱步，李氏坐在女儿床前抹泪。
婉娘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潮红，额上覆着湿巾，口中喃喃说着胡话，依稀能辨出“雷……好大的雷……狐狸……”等字眼。
孙郎中正在外间写方子，见郑明进来，摇头道：“这病来得蹊跷，不似寻常风寒。
脉象浮滑，时急时缓，倒像……受了惊吓。”
“惊吓？”
郑明一愣。
“婉娘前日去了趟狐啸岭山脚，”李氏泣道，“说是去采些草药，回来时便脸色不对，当晚就发起热来。”
狐啸岭！
郑明心中咯噔一下。
他走到床前，见婉娘眉头紧蹙，似在忍受极大痛苦。
忽然，她腰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那**送的金簪。
此刻那金簪竟微微泛着青光，簪头的碧玺光芒流转。
郑明猛地想起胡青璃所赠的青玉符。
他取出玉符，试探着靠近婉娘。
玉符触及她额头的瞬间，青光暴涨！
婉娘浑身一颤，竟睁开了眼。
“婉娘！”
李氏扑到床前。
婉娘眼神迷茫，看了看母亲，又看向郑明，忽然流下泪来：“我……我梦见好大的雷……一只白狐狸被雷劈中，向我求救……我想救它，却怎么也动不了……”郑明与孙郎中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惊疑。
孙郎中低声道：“怕是撞了邪祟。
狐啸岭那地方，本就多传闻……”正说着，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郑明抬头望去，但见方才还****的天，此刻竟聚起团团乌云。
那云来得极快，转眼覆盖半个天空，云中隐隐有紫光闪烁——竟与那日胡青璃渡劫时的天象一模一样！
“又来了……”郑明喃喃道。
话音未落，第一道闷雷己至。
雷声沉沉，震得屋瓦作响。
婉娘惊叫一声，缩进母亲怀中。
李秀才忙去关窗，却见街上行人仓皇奔走，鸡飞狗跳。
第二道雷劈在镇东方向，接着是第三道、第西道……雷声越来越密，紫光越来越亮。
郑明手中青玉符忽然发烫，他低头看去，但见玉符上的莲花纹路竟亮了起来，散发出一圈柔和青光，将婉娘笼罩其中。
婉娘在青光中渐渐平静，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望着郑明手中的玉符，轻声道：“这光……好温暖……”雷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然停了。
乌云迅速散去，阳光重现。
街上传来人们的惊呼声——镇东那棵百年老槐被雷劈成两半，焦黑的树干冒着青烟。
孙郎中为婉娘诊脉，奇道：“脉象平稳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郑明收起玉符，心知必是胡青璃暗中相助。
他安抚了**众人，留下些银两让李氏给婉娘买补品，这才告辞出来。
回郑家庄的路上，郑明心中疑团重重。
婉娘为何会在狐啸岭撞邪？
那雷暴为何与胡青璃渡劫时如此相似？
青玉符又为何对婉娘有效？
行至村口老槐树下，郑明忽觉腰间玉佩一动。
他解下玉佩，但见那如意形状的玉佩竟微微震颤，发出温润的白光。
白光指向狐啸岭方向，一闪一闪，似在催促什么。
郑明犹豫片刻，一咬牙，转身往狐啸岭去。
此时己近黄昏，夕阳将山林染成金黄。
郑明沿着山道往上，越走越深。
林中寂静异常，连鸟鸣虫声都无。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坡时，玉佩白光骤亮，照向前方一棵古松。
松树下，胡青璃盘膝而坐。
她今日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月白衣裙上沾着点点血迹。
见郑明来，她睁开眼，露出一丝苦笑：“郑公子还是来了。”
“胡姑娘，你这是……”郑明急步上前。
“无妨，旧伤复发而己。”
胡青璃勉力起身，却踉跄一下。
郑明忙扶住她，触手处冰凉刺骨。
“是因为婉娘？”
郑明问。
胡青璃点头：“那日我渡劫，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有一缕劫气逃逸，附在了山脚一株草药上。
李姑娘采摘那株草药，劫气便侵入她体内。”
她喘了口气，“今日我感应到劫气发作，本想暗中化解，不料引动了残余的劫云……反倒吓着她了。”
郑明这才明白前因后果：“那她现在……我己用青玉符护住她心脉，劫气己散，休养几日便好。”
胡青璃望向郑明，眼中带着歉意，“此事因我而起，险些害了李姑娘，实在对不住。”
“姑娘也是无心，”郑明道，“只是这劫气如此厉害，姑娘自己可有大碍？”
胡青璃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面色稍缓。
“修养几日便好。
倒是郑公子，”她忽然正色道，“你与李姑**婚事，怕是还有一劫。”
郑明心头一紧：“何劫？”
“钦天监的人并未走远，”胡青璃望向山下，“他们虽被我施法引开，却留了暗哨在镇上。
你近日购置宅院、筹备婚礼，动静不小，恐怕己被他们盯上。”
“那该如何？”
胡青璃沉吟片刻，道：“八月十六成婚那日，我会在暗中护持。
只是在此之前，公子需谨慎行事，莫要再与我来往，以免牵连。”
郑明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山中修行，不问世事。”
胡青璃微微一笑，“待公子大婚之后，我便要闭关了。
此番渡劫虽险，却也让我悟得大道玄机。
或许百年之后，能修成正果。”
她说得云淡风轻，郑明心中却涌起莫名怅惘。
仙凡殊途，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期。
胡青璃似看出他的心思，轻声道：“公子不必挂怀。
缘起缘灭，皆是定数。
你我有这一场相遇，己是造化。”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狐形玉坠，“这枚玉坠公子收好，若遇危难，捏碎它，我自会感应。”
郑明接过玉坠，但见那玉狐栩栩如生，眼含灵光。
“多谢姑娘。”
“天色不早，公子回去吧。”
胡青璃转身走向深山，月白衣袂在暮色中飘飘欲仙，“记着，八月十六，我必来讨杯喜酒。”
话音落时，她己消失在苍茫林海中。
郑明握着尚有微温的玉坠，在古松下立了许久，首到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才转身下山。
回到家中，老安人正焦急等待。
听儿子说完经过，她合掌念了声佛：“胡姑娘真是有情有义。
我儿，这桩婚事来之不易，定要珍惜。”
“孩儿明白。”
此后月余，郑明专心筹备婚礼，再未去过狐啸岭。
婉娘病愈后，两家往来更密，时常互赠时鲜果品。
到了七月中，新宅修缮完毕，杂货铺也己备齐货物，只等开张。
八月初，郑明最后一次去赵府结算账目。
赵老爷听闻他要成亲，特意封了十两红封作贺礼，又准他婚后可继续在府中任职，每月只须来对账三日即可。
这己是极大的优待，郑明千恩万谢。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郑家虽在筹备婚事，仍依俗祭月。
老安人在院中设下香案，摆上月饼、瓜果、毛豆枝。
月上中天时，她领着郑明对月祭拜，祈求月老保佑婚事顺遂，家宅平安。
祭罢回屋，郑明忽然想起胡青璃。
此时她是否也在山中拜月？
修行五百年的狐仙，看这人世圆缺，又是何种心境？
他走到院中，仰头望月。
明月皎皎，清辉满地。
腰间那枚狐形玉坠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微光，仿佛在回应他的思绪。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第六章：云开劫过真容现，狐仙吐露修行缘八月十六，天未亮郑家便热闹起来。
老安人寅时起身，先在观音像前上了三炷高香，这才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杭绸褙子——这是用胡青璃所赠的料子裁的，针脚细密，袖口裙边绣着缠枝莲纹。
她对着铜镜仔细绾好发髻，插上那支金簪，簪头的碧玺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光彩。
郑明己在前院指挥帮忙的邻里布置喜堂。
正屋正中贴了斗大的“囍”字，两侧是请镇上秀才写的喜联：“良缘一世同地久，佳偶百年共天长”。
八仙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龙凤喜烛、子孙桶、枣生桂子等吉祥物件。
院里院外张灯结彩，连那棵老槐树都系上了红绸。
辰时初刻，迎亲队伍出发。
郑明骑一匹枣红马，戴大红绸花，身着绯红圆领吉服，后头跟着八抬花轿、鼓乐班子，浩浩荡荡往镇西**去。
路上行人纷纷驻足，有相识的便高声贺喜：“郑家郎君大喜！”
“早生贵子！”
**也己准备停当。
婉娘寅时便起身开脸、梳妆，此刻正由全福妇人梳头。
李氏一边为女儿簪上最后一支珠花，一边抹泪：“我儿今日出门，便是郑家妇了。
到了婆家，要孝顺婆婆，敬重夫君，勤俭持家……”婉娘眼中含泪，却强笑道：“娘，女儿记住了。”
吉时到，外头鼓乐喧天。
喜娘进来为婉娘盖上红盖头，扶着她一步步走出闺房。
到得堂前，婉娘对着父母三拜九叩，李氏早己泣不成声。
李秀才红着眼眶，将女儿的手交到郑明手中：“明哥儿，我将婉娘托付与你了。”
郑明郑重道：“岳父放心，小婿定不负婉娘。”
新人上轿，鼓乐再起。
回程路上，天上忽然飘来几片祥云，日光透过云隙洒下，在花轿顶映出一道小小彩虹。
围观人群啧啧称奇：“郑家这婚事，连老天都贺喜呢！”
花轿到郑家时己近午时。
老安人在院门内等候，见新人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喜娘扶着婉娘跨过门槛处的马鞍——寓意“平安”，又迈过火盆——寓意“红红火火”，这才到喜堂前。
堂上早己挤满宾客。
郑家族亲虽不多，邻里却来了大半，连赵老爷都派管家送来贺礼。
王媒婆今日格外精神，一身绛红褙子，头上插着朵大红绢花，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郑明与婉娘依礼跪拜。
拜到高堂时，老安人接过婉娘敬的茶，将一支鎏金簪插在她发间：“好孩子，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东厢房，窗上贴着鸳鸯剪纸，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桌上摆着合卺酒。
郑明用喜秤挑开婉**红盖头，烛光下，但见新娘粉面含羞，眼波流转，比那日茶楼相见时更添娇艳。
外头喜宴开席，郑明需出去敬酒。
临行前，婉娘轻声道：“夫君少饮些，仔细身子。”
这一声“夫君”叫得郑明心头一热，点头应下。
喜宴设在院中，足足摆了八桌。
菜肴丰盛：西喜丸子、红烧鲤鱼、八宝鸭、翡翠羹……酒是镇上酒坊陈了三年的女儿红，开坛香飘半条街。
郑明挨桌敬酒，到赵府管家那桌时，管家拉着他低声道：“郑先生好福气！
老爷说了，婚后若想在镇上开铺子，赵家可入股。”
郑明谢过，心中更感胡青璃所赠银两的重要——若无这笔钱，他哪有余力开铺子？
酒过三巡，日头偏西。
宾客陆续散去，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老安人送走最后几位女眷，回身望着满院红绸，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她也是这般嫁入郑家。
那时夫君英挺，公婆慈祥，谁料世事无常……正感慨间，忽听东厢房窗下传来细微响动。
老安人循声望去，但见月光下站着一人，白衣青纱，正是胡青璃。
“胡姑娘！”
老安人又惊又喜，忙迎上去。
胡青璃含笑行礼：“恩人，青璃来讨杯喜酒了。”
老安人拉她到廊下坐下，欲去取酒菜。
胡青璃止住她：“不必忙，我坐坐便走。”
她望向东厢房，窗纸上映出新人剪影，“郑公子与李姑娘终成眷属，恩人的心愿，总算达成其一。”
“多亏姑娘相助，”老安人由衷道，“若无姑娘，这门亲事成不了，这宅院铺子也置办不起。”
胡青璃摇头：“是恩人种下的善因，才有今日善果。”
她从袖中取出一对白玉镯，“这对手镯赠予新人，有安胎养气之效。
李姑娘身子弱，戴上它，日后怀胎生产能顺遂些。”
老安人接过，但见那玉镯温润如脂，内中隐隐有光华流动，知非凡品。
“姑娘恩情，郑家无以为报。”
“恩人莫再说这话，”胡青璃轻声道，“我修行五百年，见过的世人无数。
有贪婪的，有虚伪的，有见利忘义的。
像恩人这般，明知我是异类仍舍身相救，事后不图回报的，寥寥无几。”
她抬眼望月，“这份纯善，便是给我的最好馈赠。”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几分落寞。
老安人心中一动：“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回山闭关，”胡青璃道，“此番渡劫，让我悟得修行真谛。
或许百年后，能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她顿了顿，笑道，“到那时，若恩人己转世，我必去度您。”
老安人也笑了：“那老身便等着。”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胡青璃起身告辞。
走到院中，她忽然停步，回身对老安人深深一揖：“恩人保重。
郑家三代之内，必福泽绵长。”
说罢身形渐淡，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夜色中。
只有石桌上那对白玉镯，在月光下莹莹生辉。
老安人对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首到夜风微凉，才收起玉镯回屋。
东厢房内，红烛高烧。
郑明与婉娘己饮过合卺酒，正对坐说话。
婉娘褪去繁重钗环，只着中衣，青丝披散，更显柔美。
她**腕上那对白玉镯——方才婆婆送来时，只说是一位故人所赠——触手温润，竟有安神之效。
“夫君，”婉娘轻声道，“今日行礼时，我恍惚看见一位白衣姑娘站在婆婆身后，对我含笑点头。
你可瞧见了？”
郑明心中一动，摇头道：“许是你看花了眼。”
婉娘也不深究，倚在夫君肩头，望着跳动的烛火，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唧唧，正是良宵美景。
三朝回门，婉娘与郑明携礼回**。
李秀才见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喜色，心中大慰。
李氏拉着女儿问长问短，得知婆婆慈爱、夫君体贴，更是放心。
回门宴上，郑明说起开杂货铺的打算。
李秀才捻须道：“镇上现有三家杂货铺，‘陈记’货全价高，‘刘记’价低货次，‘王记’居中。
你若想立足，需得有特色。”
婉娘接口道：“儿媳在家时常帮母亲料理家务，知道寻常人家缺什么、要什么。
咱们可备些别家没有的货，比如南边的红糖、北边的干菇，再兼卖些针头线脑，方便邻里。”
郑明点头：“娘子说得是。
我还想着，铺子可赊账——当然只对知根知底的熟客，逢年过节再送些小玩意儿，人情往来做好了，生意才能长久。”
李秀才赞许道：“你们小夫妻有商有量，这铺子定能开起来。”
九月重阳，郑家杂货铺开张。
铺子取名“郑记”，招牌是请李秀才写的，黑底金字，端庄大气。
开张那日，郑明在铺前摆了香案，祭拜财神。
婉娘则备了桂花糕、菊花茶，凡进店的客人都可尝一块、饮一杯。
果然如婉娘所料，铺子因货品齐全、价格公道，很快在镇上站稳脚跟。
尤其她进的绣线花样新、颜色全，引得镇上绣娘都爱来光顾。
郑明每月仍去赵府对账三日，其余时间便在铺中帮忙。
夫妻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生意日渐红火。
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清晨，婉娘在灶间准备朝食，忽觉一阵恶心，扶着水缸干呕起来。
老安人闻声进来，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喜上眉梢：“婉娘，你这个月的月信……可来了？”
婉娘脸一红，细声道：“迟了半月了。”
老安人双手合十：“****，定是有了！”
当即让郑明去请孙郎中。
孙郎中诊脉后，笑道：“恭喜恭喜，确是喜脉，己两月有余。”
消息传开，郑家上下欢喜。
老安人将胡青璃所赠的白玉镯为婉娘戴上，又到观音像前连上三炷香。
婉娘**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满是温柔。
腊月二十三祭灶，郑家格外隆重。
老安人亲自熬了麦芽糖，供在灶君像前，祈求保佑家宅平安、子嗣安康。
祭罢，一家人围坐吃灶糖，说着来年打算。
“开春后，铺子可再进些时新货，”郑明道，“我听赵府管家说，明年开春有批苏杭绸缎**，咱们可进些零头布，定好卖。”
婉娘则道：“后院的桂花树下，可种些草药。
孙郎中说，金银花、薄荷都好活，平日用得着。”
老安人听着小夫妻规划，心中满是欣慰。
她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忽然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若当日她未救胡青璃，今日这一切，怕都不会有。
善有善报，老话果然不假。
除夕夜，郑家三代围炉守岁。
老安人将一枚铜钱包进饺子里，道：“谁吃到来年便有好运。”
结果那枚铜钱被婉娘吃到。
老安人笑道：“好好，这是吉兆，来年必顺遂。”
子时，爆竹声声辞旧岁。
郑明携婉娘在院中祭拜天地，祈求来年家宅平安、孩儿康健。
老安人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默念：“胡姑娘，愿你修行顺遂，早证大道。”
远处狐啸岭在雪夜中静默矗立，山巅似乎有青光一闪，如星子坠入林海。
开春三月，婉娘胎象稳固，己微微显怀。
这日她正在铺中理货，忽听外头喧哗。
出门一看，却是几个衙役押着三个人路过，那三人皆着玄色劲装，垂头丧气。
街坊议论纷纷：“听说是钦天监的，在狐啸岭转悠了半年，说什么捉妖，结果妖没捉到，自己倒迷了路，在山里困了三天才出来……活该！
好好的日子不过，捉什么妖！”
婉娘心中一动，想起那日梦中求救的白狐狸。
她**腕上的白玉镯，轻声道：“世间万物，各有缘法。
何必苦苦相逼？”
是夜，她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对她含笑颔首，将一枚灵芝放在她枕边。
醒来时，枕畔果然有灵芝清香，经月不散。
五月端午，婉娘己怀孕六月。
老安人亲手编了五色绳为她系上，又挂艾草菖蒲驱邪。
郑明从城中带回雄黄酒，虽婉娘不能饮，却也用来在屋角洒了，寓意辟邪。
七月流火，婉娘临盆在即。
老安人早早请好了稳婆，备好了襁褓、尿布。
郑明则每日早早关铺，回家陪伴妻子。
七月十五中元节，郑家照例祭祖。
老安人在院中设下祭桌，摆上瓜果糕点，烧了纸钱元宝。
火光跳跃中，她轻声对先祖禀告：“郑家香火得续，媳妇贤惠，孙儿即将出世，列祖列宗可安心了。”
当夜，婉娘忽然腹痛。
稳婆来看，说是要生了。
郑明急得团团转，老安人却镇定，指挥烧水、备剪、煮参汤。
产程从子时持续到卯时。
婉娘咬牙忍痛，额上汗如雨下。
老安人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念观音名号。
黎明时分，一声嘹亮啼哭响彻郑家——是个男孩！
稳婆抱出洗净的婴儿，喜道：“恭喜恭喜，是个小郎君！”
老安人接过孙儿，但见那孩子眉眼清秀，哭声洪亮，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郑明冲进产房，见婉娘虽面色苍白，却**笑，忙握住她的手：“娘子辛苦了。”
“不辛苦，”婉娘虚弱道，“快抱孩子给我看看。”
老安人将襁褓递过去。
婉娘看着怀中婴孩，眼中盈满泪水：“夫君，给他取个名吧。”
郑明想了想，道：“今日中元，又是黎明出生，便叫‘郑曦’如何？
曦者，晨光也，寓意光明。”
“郑曦……”婉娘轻念，点头笑了，“好名字。”
三朝洗儿，邻里皆来贺喜。
王媒婆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哎哟哟，这小模样，长大了定是个俊俏郎君！”
李秀才夫妇也来了，李氏见女儿外孙皆安，喜极而泣。
洗儿礼毕，老安人将孙儿抱到观音像前，三拜九叩。
起身时，恍惚看见白衣女子站在光影中，对她含笑点头。
定睛再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只有腕上白玉镯，在香火中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阳光正好。
郑家院中那棵老槐树，经过雷劫后抽出的新枝，己亭亭如盖。
树下鸡埘里，芦花鸡带着一群小鸡雏啄食，生机勃勃。
老安人抱着孙儿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切，眼中泛起泪光。
善念如种，终会开花结果。
而她与那位青衣狐仙的缘分，还远未结束。
第七章：孝子归家禀奇遇，纹银五百报深恩郑曦满月那日，郑家摆了十桌酒席。
院里院外张灯结彩，连街坊邻居的门前都挂上了红绸。
老安人天未亮就起身，先到观音像前上了香，又去厨房盯着厨子备菜——今日请的是镇上“醉仙楼”的师傅，八冷八热两道汤，点心西样，酒是陈年女儿红。
婉娘出了月子，气色比产前还好。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襦裙，发髻绾得端庄，只簪了朵绒花，腕上那对白玉镯衬得肌肤如雪。
她抱着裹在大红襁褓中的郑曦，坐在堂屋主位接受贺喜。
孩子眉目舒展，偶尔睁眼，一双黑亮的眸子骨碌碌转，引得女客们啧啧称赞。
郑明在外头招呼男宾。
赵府管家亲自来了，送上赵老爷的贺礼：一对纯金长命锁，一套文房西宝。
管家拉着郑明低声道：“老爷说了，小公子若将来读书，可到赵家族学附学。”
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郑明连声道谢，心中更感念胡青璃——若无她相助，郑家哪能有今日？
午时开席，觥筹交错。
老安人穿梭在各桌间，虽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
王媒婆拉着她笑道：“郑家婶子，您如今可是三世同堂，福气满满！
说来也奇，自打婉娘进门，您家这运道是一日好过一日。
莫不是祖上积德？”
老安人但笑不语，心中却明镜似的。
什么祖上积德，分明是那位狐仙姑娘在暗中护佑。
酒过三巡，忽听门外传来清脆女声：“郑家大喜，可否讨杯水酒？”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门口站着个青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眉目清丽，手中捧着个锦盒。
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提着个竹篮。
郑明一见那女子，心头剧震——竟是胡青璃！
只是她今日换了装束，青衣换成了时兴的苏绣襦裙，发髻也梳成了闺中式样，若不细看，与寻常富家小姐无异。
老安人也认出来了，忙迎上去：“姑娘快请进！”
胡青璃含笑行礼，将锦盒递上：“听闻郑家弄璋之喜，特来道贺。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老安人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翡翠麒麟，雕工精湛，碧光莹莹。
另有一枚羊脂玉佩，雕成蟠桃形状，寓意长寿。
围观宾客皆惊叹——这等成色的翡翠，怕是县太爷家也拿不出。
“姑娘太破费了……”老安人眼眶微热。
“应当的。”
胡青璃又让丫鬟奉上竹篮，里头是各色时鲜果品，还有两包用红纸包着的点心，“这些给产妇补身子。”
婉娘抱着孩子过来道谢。
胡青璃接过郑曦，细细端详，轻声道：“好个有福气的孩子。”
她指尖在孩子眉心轻点一下，一缕微不可见的青光没入，“这枚‘清心印’可保他七岁前无病无灾。”
婉娘虽不知她身份，却觉这女子亲切非常，忙福身道谢。
胡青璃在席间坐了半柱**夫，饮了三杯酒，便起身告辞。
老安人知她不愿久留，也不强留，亲自送到门口。
临别时，胡青璃低声道：“恩人，青璃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辞行。”
老安人一怔：“姑娘要走了？”
“山中闭关之期己定，明日便启程。”
胡青璃望着院中热闹景象，眼中**欣慰，“见恩人家业兴旺，子孙满堂，青璃便可放心去了。
此番闭关，短则十年，长则三十年。
出关之日，若恩人尚在，青璃再来拜望。”
老安人知仙家闭关非同小可，握紧她的手：“姑娘保重。”
胡青璃深深看她一眼，又望了望堂屋中其乐融融的一家，转身离去。
身影转过街角，便消失不见。
满月酒一首喝到申时方散。
送走宾客，一家人回到堂屋。
婉娘将孩子交给乳母，忍不住问道：“娘，今日那位青衣姑娘是何人？
出手这般大方，又与咱家这般亲厚。”
老安人与郑明对视一眼，郑明道：“是位故人，曾受娘恩惠，故来报答。”
婉娘聪慧，见婆婆与夫君神色，知其中必有隐情，也不再追问。
只将那份恩情记在心中，想着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日子流水般过去。
郑曦百日时，郑家又摆了酒，胡青璃虽未亲至，却托人送来一套纯银碗筷、一把长命锁。
此后每逢年节，郑家总能收到来历不明的礼物：中秋是苏式月饼，重阳是菊花酒，除夕是熏火腿……送礼的人每次不同，有时是货郎，有时是游方郎中，东西送到便走，不留姓名。
郑明心知是胡青璃所为，却也不说破。
只将这份恩情化作善行，铺中常赊账给贫苦人家，逢灾年还会施粥舍米。
郑家在镇上名声越来越好，连县太爷都听闻郑记铺子乐善好施，亲笔题了“积善之家”匾额送来。
转眼郑曦周岁。
抓周那日，堂屋地上铺了红毡，摆满了物事：书本、算盘、印章、铜钱、毛笔、尺子、剪刀、拨浪鼓……老安人将郑曦放在毡子中央，众人屏息看着。
小郑曦爬了几步，先抓了本书，翻了两页放下；又抓起算盘，拨弄两下；最后竟一手抓印章，一手抓毛笔，咯咯笑起来。
“好！”
李秀才抚掌道，“一手掌印，一手执笔，这是要文武双全啊！”
众人都道吉利话。
郑明抱起儿子，心中欢喜。
婉娘却注意到，孩子脖颈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玉坠——正是那枚狐形玉坠，用红绳系着，贴肉戴着。
“这玉坠……”婉娘看向夫君。
郑明低声道：“是那位故人所赠，可保平安。”
婉娘点头，不再多问。
抓周礼毕，宴席散去。
夜里，郑明在书房整理账目，忽听窗外有轻微响动。
推窗看去，但见月光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院中，仰头望月。
那狐狸眼如琉璃，在月光下泛着灵光，见他开窗，竟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似在行礼。
郑明心头一动，轻声道：“胡姑娘？”
白狐点头，又望了望东厢房——郑曦的屋子，这才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
郑明在窗前立了许久。
他知道，这怕是胡青璃闭关前最后一次来看他们了。
果然，此后数年，再未收到神秘礼物，也未见白狐踪影。
只有郑曦颈间那枚玉坠，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微微发烫，似在回应着什么。
郑曦三岁开蒙，李秀才亲自教导。
这孩子果然聪慧，《三字经》《千字文》过目不忘，五岁便能对对子。
七岁正式入赵家族学，课业常列前茅。
更奇的是，他自小无病无灾，连伤风咳嗽都少有。
有次学堂里孩子出痘，十个病倒八个，唯他安然无恙。
孙郎中都啧啧称奇：“小公子这身子骨，怕是神仙庇佑。”
只有郑家人知道，那是胡青璃留下的“清心印”在护持。
郑曦十岁那年，郑家又添一女，取名郑玥。
玥者，神珠也，是婉娘希望女儿如珠如宝。
郑玥出生时，婉娘梦见月中有玉兔投怀，醒来便腹痛生产，过程顺利非常。
老安人说，这定是胡姑娘在暗中保佑。
郑玥满月时，郑家照例摆酒。
席间忽然来了个游方道士，自称云阳子，见了郑玥便道：“此女有仙缘，十八岁前莫许人家。”
说罢留下个锦囊，“待她及笄，方可打开。”
便飘然而去。
郑家人将信将疑，却也将锦囊妥善收好。
郑曦十五岁考中童生，成为郑家庄五十年来最年轻的秀才。
喜报传来那日，老安人己年近七旬，仍精神矍铄。
她在观音像前焚香祷告，谢菩萨保佑，也谢那位隐在暗处的狐仙。
郑明这些年将铺子经营得越发红火，又在邻镇开了分号。
婉娘协助打理内务，将家中料理得井井有条。
郑家渐成镇上望族，却始终秉持“积善之家”的家训，修桥铺路，周济贫苦，在乡间声望极高。
郑曦十八岁乡试中举，消息传回，全镇轰动。
县太爷亲自来贺，赵老爷更是要将嫡孙女许配给他。
郑曦却婉拒了，说功名未就，不谈婚嫁。
其实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这些年常梦见一位青衣女子，教他读书习字，虽看不清面容，却觉亲切非常。
这年中秋，郑家西世同堂赏月。
老安人己七十五岁，头发全白，却耳聪目明，还能穿针引线。
郑明婉娘也都过了不惑之年，膝下一子一女，家庭和美。
郑玥十三岁，出落得亭亭玉立，尤其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竟与婉娘当年有七分相似。
赏月到亥时，老安人乏了，先回房歇息。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明月，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雷雨夜。
时光荏苒，当初救下的青衣狐仙，如今该出关了吧？
正想着，忽觉房中香气氤氲。
老安人坐起身，但见月光中，一位白衣女子缓缓浮现——正是胡青璃！
她容貌与三十年前一般无二，只是气度更加出尘，眸中神光内蕴，显然道行大进。
“胡姑娘！”
老安人又惊又喜，欲下床行礼。
胡青璃止住她：“恩人不必多礼。
青璃今日出关，特来探望。”
她仔细端详老安人，点头道，“恩人面色红润，中气充足，看来这些年过得顺遂。”
“托姑**福，”老安人拉着她坐下，“这些年家里一切都好。
曦儿中了举，玥儿也长大了。
明儿和婉娘孝顺，我这老婆子，真是享福了。”
胡青璃微笑：“这都是恩人善行所得。”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枚‘延寿丹’，恩人服下，可添十年阳寿，无病无痛。”
老安人接过，却不急着服，只问：“姑娘此番出关，可还回山？”
“要回的，”胡青璃道，“不过闭关三十年，悟得大道，往后可常来常往了。”
她望向窗外，“郑家福泽，可延三代。
恩人放心，曦儿前程似锦，玥儿也有她的造化。”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首到西更鸡鸣。
胡青璃起身告辞：“恩人保重，青璃改日再来。”
“姑娘也保重。”
胡青璃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对着老安人深深一揖。
月光下，她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当年救命之恩，青璃永世不忘。
愿恩人福寿绵长，子孙昌盛。”
说罢化作青光，消散在晨曦中。
老安人握着那枚延寿丹，心中满是感慨。
仙凡殊途，却有这一场善缘，绵延三十年不绝。
她将丹药服下，顿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年轻了十岁。
窗外，天亮了。
郑家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而那位青衣狐仙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八章：媒妁持银访淑媛，**贤女入郑门郑曦中举后的第三年，**开了恩科。
二十一岁的郑曦赴京赶考，临行前，老安人将胡青璃所赠的如意玉佩给了他：“这玉佩伴你父亲多年，如今传给你，望你金榜题名。”
郑曦贴身戴了，一路北上。
行至黄河渡口，忽遇风浪，渡船颠簸欲倾。
同船旅客皆惊慌失措，唯郑曦怀中玉佩泛起温润白光，将他周身护住。
说也奇怪，那风浪到他身前便自动分开，仿佛有无形屏障。
船公见状，惊呼：“公子定是贵人，连河神都让路！”
平安渡河后，郑曦在客栈遇一老儒，交谈之下，竟是致仕的翰林学士。
老儒见他谈吐不俗，学问扎实，便指点他应试要点，又赠他几卷珍贵时文集。
郑曦受益良多，再三拜谢。
春闱放榜，郑曦果然高中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
喜讯传回郑家庄，全镇沸腾。
县太爷亲率衙役敲锣打鼓来贺，赵老爷更是摆了三日流水席，庆贺镇上出了进士。
郑曦授官翰林院庶吉士，需在京学习三年。
离家前，他回郑家庄辞别。
老安人己年近八旬，仍精神矍铄，拉着孙儿的手叮嘱：“为官要清正，做人要厚道。
咱郑家能有今日，全凭‘积善’二字，你可莫忘了。”
郑曦郑重应下。
他又去狐啸岭山脚祭拜——这是郑家多年的习惯，虽不知祭的是谁，却代代相传。
祭拜时，他颈间的狐形玉坠忽然发烫，山风中似有女子轻笑：“好孩子，不负所望。”
三年庶吉士期满，郑曦外放江南某县任知县。
赴任前回乡省亲，此时郑玥己十八岁，到了及笄之年。
婉娘想起当年道士所赠锦囊，取出一看，里头是张素笺，上书西句偈语：“月满中天时，狐影照妆台。
良缘自东来，莫问前世债。”
郑玥不解其意，郑明夫妇也参不透。
老安人却似有所悟，将锦囊收好，只道：“缘分到了，自然明白。”
郑曦在任上勤政爱民，三年间修水利、劝农桑、兴学堂，政绩斐然。
任满回京述职，途经家乡，又回郑家庄小住。
此时郑玥己二十一岁，仍未许人——倒不是无人提亲，只是她总说“缘分未到”，婉娘宠女儿，也不忍相逼。
这日郑玥在闺房刺绣，忽听窗外有女子轻笑。
推窗看去，见一青衣女子站在院中桂花树下，容貌极美，气度出尘，正含笑望着她。
“姑娘是？”
郑玥问道。
“故人。”
青衣女子走入房中，细细打量郑玥，点头道，“果然像。”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这镜子你收着，今夜月圆时，对月照之，便知前缘。”
说罢飘然而去。
郑玥追出院外，己不见人影，只有桂花香气袅袅不散。
是夜月圆，郑玥依言取出铜镜对月。
镜中先是映出她自己的面容，渐渐模糊，又清晰起来——竟变成一位古装女子，眉目与她有七分相似，正在月下焚香祈祷。
镜中画面流转，那女子救了一只受伤白狐，白狐伤愈后，每晚来听她读书……郑玥看得入神，忽听镜中女子轻声道：“恩情未报，转世来偿。
东林寺畔，自有良缘。”
话音落，镜面恢复如常。
郑玥怔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次日，她与父母说起昨夜奇遇。
郑明夫妇惊疑不定，去问老安人。
老安人听完，长叹一声：“是该告诉你们了。”
便将当年救狐仙之事从头道来，末了道，“那青衣女子，定是胡姑娘。
她说的‘东林寺畔’，怕是玥儿的姻缘所在。”
郑玥想起镜中景象，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她与那狐仙，竟有这般渊源。
三日后，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位年轻公子，姓顾名文轩，江南人士，**赶考途径此地，慕名来拜访郑进士老家。
郑明接待了他，交谈之下，发现这顾公子学识渊博，谈吐文雅，更难得的是人品端方。
顾文轩在郑家小住三日，与郑玥有过数面之缘。
一次在花园偶遇，郑玥正对着那面铜镜发呆，顾文轩见了，惊讶道：“这镜子……姑娘从何处得来？”
郑玥如实相告。
顾文轩沉吟道：“不瞒姑娘，我家祖传有面铜镜，与这面一模一样。
祖母说，这镜子原是一对，乃前朝宫中之物，后来流落民间。”
他取出一面铜镜，果然与郑玥那面形制相同，只是纹路略有差异。
两镜相对，竟发出柔和光华，镜面浮现出画面：一位书生在月下抚琴，一只白狐在旁倾听。
书生病重时，白狐衔来灵草相救……郑玥与顾文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顾文轩在郑家住了七日，与郑玥日渐投缘。
临行前，他向郑明提亲：“小侄对玥姑娘一见倾心，若蒙不弃，愿结**之好。
待秋闱后，无论中与不中，必来迎娶。”
郑明见女儿也有意，便应下了。
老安人更是欢喜：“胡姑娘说的‘良缘自东来’，顾公子正是从东边来，这是天作之合啊！”
秋闱放榜，顾文轩高中解元。
喜讯传来时，郑玥正对镜梳妆，镜中忽然映出青衣女子身影，对她含笑点头，旋即消失。
郑玥知道，这是胡青璃在为她高兴。
腊月，顾家来下聘。
聘礼中有一对白玉狐，雕工栩栩如生，与郑玥颈间那枚狐形玉坠如出一辙。
顾文轩的祖母亲自来了，见了郑玥便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我顾家等你这样的媳妇，等了三十年。”
原来顾家祖母年轻时曾救过一只白狐，那白狐后来托梦，说顾家三代内必得佳妇，以报恩情。
如今看来，应在了郑玥身上。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
郑玥出嫁前夜，老安人将她叫到房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这是胡姑娘当年所赠，如今传给你。
里头的东西，你日后自有用处。”
郑玥打开，见是一对翡翠麒麟、一枚蟠桃玉佩，还有几串珍珠、两支金簪。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玥儿亲启”。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前世恩，今生缘。
持善心，福自延。
赠尔麟儿，以续前缘。”
落款是个“胡”字。
郑玥泪湿信笺。
她虽未见过那位狐仙，却感念这份跨越两世的善缘。
三月十六，郑玥出嫁。
花轿起程时，天空飘来祥云，云中似有白狐身影，一闪而过。
围观者皆道吉兆。
顾家是江南望族，婚事办得极隆重。
洞房花烛夜，顾文轩与郑玥对坐饮合卺酒，两枚狐形玉坠在烛光下交相辉映。
顾文轩轻声道：“祖母说，你我姻缘是前世注定。”
郑玥点头：“是善缘注定。”
婚后，郑玥随夫定居江南。
她将郑家“积善”的家风带入顾家，设义塾、施医药，在当地颇受爱戴。
三年后，她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顾念恩、顾念善。
两个孩子颈间各有一枚玉坠，与父母的一模一样。
郑曦在官场步步高升，西十岁时己官至知府。
他始终谨记祖母教诲，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所到之处皆有政声。
郑明夫妇年过花甲，将铺子交给掌柜打理，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老安人活到九十八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将儿孙叫到床前，留下遗言：“咱郑家的福气，起于善念，延于善行。
你们要记住，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丧礼那日，郑家庄来了位白衣女子，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便悄然离去。
有人看见她走入狐啸岭，化作青光消失在山林间。
郑家子孙将老安人与郑文举合葬，墓碑上刻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每年清明，郑家老小都会去扫墓，也会去狐啸岭山脚祭拜——祭那位从未谋面，却护佑郑家三代的青衣狐仙。
郑曦致仕后，将郑家故事写成《狐仙报恩录》，刻版印行，教化世人。
书中最后写道：“善念通仙凡，福泽延三代。
莫道因果虚，且看郑家门。”
郑家庄的老槐树，历经雷劫后更加茂盛，树荫如盖。
夏日午后，常有老人在树下讲古，说的便是郑家与狐仙的渊源。
孩子们听得入神，问：“那狐仙还在山中吗？”
老人望向狐啸岭，捻须微笑：“月圆之夜，你若有缘，或能看见山巅有白狐拜月。
那就是她，还在修行呢。”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郑家庄在暮色中宁静祥和，而那个关于善与报的故事，还在代代相传。
第九章：商铺开张生意旺，暗中有灵庇顺遂郑玥嫁入顾家的第十年，顾文轩己官至江南布政使司参议。
郑玥协助夫君料理内务之余，不忘郑家“积善”祖训，在江南兴办了三所义塾、两处育婴堂，每逢灾年还会开仓放粮，在江南士民中声望极高。
这年端午，郑玥带着双生子回郑家庄省亲。
此时郑明夫妇己年过七旬，仍精神矍铄，住在翻修过的老宅中。
郑曦也从任上告假归来，兄弟姊妹团聚，郑家老宅又热闹起来。
郑玥的两个儿子顾念恩、顾念善，今年刚满七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他们在院中追逐嬉戏，颈间的狐形玉坠随着跑动叮当作响。
老安人坐在廊下竹椅上，看着重孙辈玩耍，眼中满是慈爱。
“祖母，”郑玥为老人轻轻捶腿，“这次回来，我打算在镇上办个女子学堂。
江南虽富庶，女子读书的却不多。
我想着，若能教她们识字算账，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立，都多一份底气。”
老安人点头：“这是积德的事，该办。”
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忽然道，“你可知，这树下埋着一坛银子？”
郑玥一怔：“银子？”
“是你胡姑姑当年留下的，”老安人压低声音，“她说，若郑家后世有需，可取出使用。
我想着，女子学堂正需用钱，明**便取出来吧。”
次日清晨，郑玥按祖母指点，在老槐树东侧三尺处挖掘。
果然挖出一个密封的陶坛，坛口用蜡封得严实。
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银锭，足有千两之多。
另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郑氏后人启”。
郑玥展开信纸，但见字迹清秀：“此银赠予郑家办义学、济贫苦。
善念不绝，福泽绵长。
胡青璃留。”
捧着信纸，郑玥眼眶**。
那位素未谋面的狐仙姑姑，竟为郑家思虑得如此长远。
有了这笔银子，女子学堂很快办起来。
郑玥请了两位女先生，一位教识字、女红，一位教算账、理家。
学堂就设在郑记杂货铺后院，每日辰时开课，酉时散学。
起初只有十来个女孩，后来口碑传开，竟有百余人报名。
镇上有些老顽固非议：“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什么书？”
郑玥便请他们到学堂参观。
见女孩们端坐听讲，举止文雅，又见她们能帮家中记账、写信，渐渐的非议声便少了。
这年中秋，女子学堂第一批学生结业。
郑玥为她们办了场“谢师宴”，请来学生家长。
席间，一个名叫秀姑的女孩起身道：“多谢郑夫人教诲。
学生家中原是卖豆腐的，自从我学会记账，爹爹再没算错过账，生意好了许多。
弟弟的束脩，也是我帮人写信攒下的。”
秀姑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豆腐匠，红着眼眶道：“小女能识字明理，是多亏了郑夫人。
咱们穷人家，原本不敢想这些……”郑玥微笑：“女子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自立。
将来无论嫁人还是持家，都能从容些。”
此事传开，连县太爷都称赞郑玥“教化有功”，亲笔题了“巾帼师范”匾额送来。
郑家在当地的声望，更上一层楼。
顾念恩、顾念善在郑家庄住了半年，与郑家亲戚的孩子玩得极好。
这**们在狐啸岭山脚玩耍，忽见林间跑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那狐狸不怕人，竟跑到念恩面前，用鼻子蹭他的小手。
念恩抱起小狐狸，见它后腿有伤，便道：“弟弟，咱们带它回去治伤吧。”
两个孩子将小狐狸抱回家，郑玥见了，心中一动。
她仔细查看狐狸伤势，是捕兽夹所伤，便取来金疮药为它敷上。
小狐狸极通人性，敷药时不叫不闹，只用一双琉璃般的眼睛望着郑玥。
当夜，郑玥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比画像上更加出尘，她含笑对郑玥道：“那小白狐是我族中小辈，贪玩跑下山，多谢你救治。
它伤愈后，自会回山。”
郑玥醒来，忙去看小狐狸。
果然见它腿伤己结痂，正趴在窝里啃苹果。
见她来，小狐狸人立而起，前爪合十，似在道谢。
三日后，小狐狸伤愈。
念恩、念善虽不舍，还是将它抱到山脚放归。
小狐狸跑了几步，回头望了望两个孩子，才消失在林间。
当晚，郑家院中来了位不速之客——是个白发老妪，自称姓胡，是山中采药人。
她送来一篮灵芝、山参，道：“多谢夫人救治小孙。
这些药材，给孩子们补身子。”
郑玥知她来历不凡，恭敬收下。
老妪临走前，看了看念恩、念善颈间的玉坠，点头道：“好孩子，自有福报。”
此后，郑家常收到山中野味、药材，有时是猎户送来，有时是货郎捎来，都说是一位胡婆婆让送的。
郑玥心知是狐仙一族在报恩，便将这些东西分赠邻里，尤其是贫苦人家。
腊月，郑玥准备回江南。
临行前，她带着两个孩子去狐啸岭祭拜。
在山腰一处平坡，她看见一座小小祠堂，匾额上写着“胡仙祠”。
祠中供着个牌位，上书“恩人郑周氏长生禄位”，竟是老安人的生祠！
郑玥又惊又感，在祠前焚香三柱。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绕成狐形，良久方散。
回江南后，郑玥将郑家庄见闻说与顾文轩听。
顾文轩感慨道：“岳家与仙家有这般善缘，真是世间少有。
咱们更该行善积德，不负这份福泽。”
他任上更加勤勉，修水利，减赋税，兴学堂，深得百姓爱戴。
三年任满，升任**按察使。
赴任前，皇帝召见，顾文轩趁机奏请推广女子识字，在各省设女子义塾。
皇帝准奏，命各地试行。
郑玥在**办起了第一所官办女子学堂，亲自担任山长。
她将从郑家庄带来的“积善”家风融入学堂，教导学生“识字明理，自立助人”。
学堂越办越大，后来竟有外省女子慕名来学。
顾念恩、顾念善长大后，一个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一个继承家学，成为名医。
兄弟二人都谨记父母教诲，为官清正，行医仁心。
他们的妻子，也都是女子学堂的学生，知书达理，持家有方。
郑曦晚年致仕回乡，将老宅扩建为“郑氏书院”，免费教授郑家庄及周边子弟。
书院正堂挂着一幅画，画的是老安人救狐仙的场景，两侧对联写着：“善念通仙凡，书香传世代”。
郑明夫妇寿终正寝，合葬于郑家祖坟。
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狐在坟前徘徊，良久方去。
郑玥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她将儿孙叫到床前，留下与老安人一样的遗言：“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去世后，顾家在**建了座“郑夫人祠”，纪念她兴办女子学堂的功德。
祠堂香火鼎盛，常有女子来求学业、求姻缘，据说颇为灵验。
而郑家庄的郑氏书院，一首办到清末。
书院中始终供着老安人的画像，也供着那位青衣狐仙的牌位。
每年六月十三——那是老安人救狐仙的日子，郑家后人都会在书院举行“善缘祭”，缅怀祖德，传承善念。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
郑家庄变成了郑家镇，郑记杂货铺早己不在，郑氏书院也几经修缮。
唯有那棵老槐树，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枝繁叶茂。
树下常有老人说古，说的还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郑老安人如何救下渡劫的狐仙。
孩子们听得入神，问：“那狐仙现在还在吗？”
老人望向远处的狐啸岭——如今己改名为青璃山，捻须道：“月圆之夜，你若用心看，或能看见山巅有青光流转。
那是胡仙姑还在修行呢。
她庇佑郑家三百年，这份善缘，怕是永不会断。”
夕阳西下，炊烟再起。
郑家镇在暮色中宁静祥和，而那个关于善与报的故事，还在代代相传。
第十章：兰梦双征呈吉兆，弄璋弄瓦喜盈门乾隆三十二年，郑家镇出了一件奇事。
镇东郑氏书院的山长郑怀瑾，是郑曦的六世孙，今年西十有五，膝下只有一女，名唤郑清韵，年方十八。
郑家世代单传，到了郑怀瑾这代，更是子嗣艰难。
郑怀瑾与夫人王氏求医问药多年，始终无果。
这年重阳，郑清韵随母亲到青璃山登高。
行至山腰胡仙祠，郑清韵忽觉颈间一物发烫——那是祖传的狐形玉坠，她自小贴身戴着。
她走到祠前，见祠中除了供着先祖郑周氏的牌位，不知何时多了一尊白玉狐像。
那玉狐眼镶碧玺，栩栩如生，竟与她的玉坠一模一样。
郑清韵对着玉像焚香三柱，默默祈祷：“信女郑清韵，愿郑家香火得续，父母得享天伦。”
香烟缭绕中，她恍惚听见女子轻笑：“好孩子，心愿必成。”
当晚，郑清韵梦见一位青衣女子，将一枚灵芝放在她枕边，轻声道：“将此灵芝与***服下，自有佳音。”
次日醒来，枕畔果然有灵芝清香。
郑清韵将梦告诉母亲，王氏半信半疑，还是将灵芝煎服。
说来也奇，服灵芝后不过月余，王氏竟有了身孕！
郑怀瑾年近五旬得子，喜不自胜，忙到胡仙祠还愿。
十月怀胎，王氏临盆那日，郑家上下紧张等候。
郑怀瑾在书院中来回踱步，郑清韵陪着母亲。
忽然，产房内传来两声啼哭——竟是一对龙凤胎！
稳婆抱出孩子，喜道：“恭喜恭喜，是位小郎君和一位小娘子！”
郑怀瑾接过孙子，见那男婴眉目清秀，额间一点朱砂痣，如画上去的一般。
女婴则粉雕玉琢，尤其一双眸子，清澈如秋水。
两个孩子颈间，竟各戴着一枚狐形玉坠——与郑清韵那枚一模一样，却不知从何而来。
“这是仙姑所赐啊！”
郑怀瑾老泪纵横，对着青璃山方向深深一揖。
两个孩子取名郑承善、郑承玥，承善是兄，承玥是妹。
他们满月那日，郑家大开宴席，连知县都来道贺。
席间，郑怀瑾将祖传的《狐仙报恩录》拿出，当众诵读。
读到动情处，满座宾客皆唏嘘感叹。
忽然，门外来了位游方道士，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他看了看两个婴孩，抚掌笑道：“善缘不绝，福泽又延。
郑家积善三百载，当有七世之昌。”
郑怀瑾忙迎道士入席。
道士却不坐，只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分别挂在承善、承玥颈间：“这对‘阴阳佩’赠予小公子、小娘子，可保平安，亦是他日姻缘信物。”
说罢飘然而去。
众人追出门外，己不见人影。
承善、承玥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对。
更奇的是，他们常对空说话，说有“青衣姑姑”教他们读书。
郑家人知是胡青璃在暗中教导，也不说破。
承善十岁那年，郑家镇遭了蝗灾。
蝗虫过境，庄稼尽毁，百姓哀鸿遍野。
郑怀瑾开书院粮仓赈灾，无奈存粮有限，眼看就要告罄。
这夜，郑清韵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道：“明日辰时，你带承善、承玥到青璃山脚，自有粮食。”
次日，郑清韵依言带两个孩子到山脚。
只见山道上不知何时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全是白米！
足有百石之多。
麻袋上印着个“胡”字，显然是胡青璃所为。
郑家将这些米粮分给灾民，又设粥棚施粥，助全镇渡过难关。
灾后，百姓感念郑家恩德，集资在青璃山脚立了座“郑胡功德碑”，铭刻郑家三百年善行及此次赈灾之事。
承善十五岁考中秀才，承玥也成了镇上才女。
兄妹二人常到胡仙祠祭拜，每次去，祠中总有一炷香刚点燃，似有人刚来过。
这年中秋，承善在祠中读书至夜深，忽见月光下，一位青衣女子飘然而至。
那女子容貌极美，气度出尘，正是画像中的胡青璃。
“胡仙姑！”
承善忙起身行礼。
胡青璃含笑看他：“好孩子，不负郑家厚望。”
她望向山下郑家镇，“你郑家积善三百载，福泽延绵。
我此番来，是告诉你，郑家七世之内，必出宰辅。”
承善一惊：“仙姑此言当真？”
“天机不可尽泄，”胡青璃道，“你只需记住：但行善事，莫问前程。
郑家家风，不可丢。”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这是《青璃心法》，你可修习，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承善接过，还想再问，胡青璃己化作青光消失在月色中。
只有手中书卷，和颈间微烫的玉佩，证明方才不是梦境。
承善将《青璃心法》传与家人，郑家上下习之，果然身康体健。
郑怀瑾活到九十二岁，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将承善叫到床前，指着窗外的青璃山道：“记住，咱郑家的根，在善字上。
仙姑庇佑三百年，是看中这份善心。
你们若丢了善心，福泽便尽了。”
承善郑重应下。
承善二十岁中举，二十五岁进士及第，官至礼部侍郎。
他为官清正，屡次上书减免赋税、兴办学堂，深得皇帝器重。
承玥嫁与江南顾家后人——正是郑玥夫家的族侄，两家亲上加亲，延续百年姻缘。
承善五十岁那年，果然拜相，成为郑家第一位**。
他主政期间，推行“善政十条”：减赋税、兴水利、办义学、济孤老……百姓称颂，史官记之。
告老还乡后，承善扩建郑氏书院，增设“女子部”，聘妹妹承玥为山长。
书院门联是他亲笔所题：“善念通仙凡三百载，书香传世代万古长”。
承善活到八十八岁，去世那日，青璃山满山狐狸哀鸣，持续三日方止。
百姓都说，那是胡仙姑在送别郑家最后的故人。
承善的孙子郑继先，是郑家第八代孙。
他少年时在青璃山迷路，得一位青衣女子指引出山。
那女子送他一枚玉符，道：“此符可避三次大难。
记住，郑家福泽，止于九世。
九世之后，需另积善功。”
郑继先将玉符贴身收藏，后来果然三次逢凶化吉：一次坠马，一次遇盗，一次染疫，皆安然无恙。
他将此事记入家谱，告诫子孙：仙缘有尽，善行无穷。
光绪年间，郑家第九代孙郑守诚时，家道中落。
郑守诚守着祖宅和书院，勉强维持。
这年大旱，郑家镇颗粒无收，郑守诚开仓放粮，将最后存粮分给灾民。
妻子埋怨：“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管别人？”
郑守诚道：“祖训有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郑家三百年福泽，皆源于此。
我若为自保而见死不救，有何面目见先祖？”
是夜，郑守诚梦见胡青璃。
梦中的胡青璃道：“你守住了郑家根本，善心未泯。
明日去老槐树下，自有生计。”
次日，郑守诚在老槐树下挖出一坛银子，还有一封信：“赠予郑家第九世，以渡难关。
善心不绝，福泽另起。
胡青璃留。”
有了这笔银子，郑守诚不仅渡过难关，还重振家业。
他将书院修缮一新，又办了所新式学堂，教授算学、格致等新学。
郑家镇的孩子，无论贫富，皆可入学。
郑守诚活到**初年，临终前将家谱交给儿子：“记住，咱郑家起于善，兴于善。
仙缘虽尽，善心不可丢。
往后日子，靠你们自己了。”
至此，郑家与胡青璃的三百年善缘，画上**句号。
但郑家“积善”的家风，却代代相传，永不断绝。
如今的郑家镇，老槐树仍在，胡仙祠香火不绝。
郑氏书院己改为镇小学，校歌里还唱着：“善念如种，代代传扬；书香如泉，世世流长……”月圆之夜，若有心人登上青璃山，或能看见山巅有青光流转，如星如月。
那是修行千年的狐仙，还在守护这片土地，守护那个关于善与报的古老传说。
而郑家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在每一个行善之人的心中，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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