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下八百里

最高领主 小小如意真君
升降梯的栅栏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锁死。

最后一丝与“上面”世界的微弱联系被切断。

李明瑞站在一条宽阔但低矮的隧道入口,巨大的氙气灯悬挂在头顶,发出刺眼的白光,却依然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仿佛有实质的昏暗。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复杂的味道:浓重的、呛人的岩石粉尘,巨型机械散发出的刺鼻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岩层深处渗出的硫磺气息。

这里是土卫六矿区,C区巷道,地下八百米。

温度比生活区更低,恒温内衣和外骨骼只能保证他不被冻僵,但那股阴冷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顺着金属关节往骨头缝里钻。

巨大的噪音是这里的主宰。

远处,自动钻机啃噬岩层的轰鸣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即便隔着头盔的隔音层,也震得人耳膜发麻。

近处,小型运矿车在轨道上驶过,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音,长久待在这里,人会变得对声音麻木,或者变得异常烦躁。

李明瑞和十几个工友像一串被无形绳索串起来的蚂蚁,沉默地走向指定的C-77作业面。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油污。

头盔灯的光柱在弥漫的粉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束,能见度很低。

岩壁上不时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提醒着人们这里结构的脆弱和不稳定。

C-77作业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仿佛巨兽的腹腔。

洞顶高达数十米,隐没在灯光无法完全穿透的黑暗中,只有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中央区域照得一片惨白。

一台三层楼高的“泰坦”级自动旋臂钻机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矗立在作业面中央,它的钻头此刻静止着,但庞大的身躯依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工头老查理的声音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贯的不耐烦:“都**愣着干什么?

昨天的进度慢了!

今天西侧那个断层必须给我打通!

李,你带两个人,去清理钻头附近的碎渣,检查液压管道!

其他人,加固东面的支撑架!”

李明瑞低声应了一句:“收到。”

他朝旁边两个相熟的工友——寡言少语的阿伦和总爱抱怨的大块头巴克——打了个手势,三人朝着那台沉默的“泰坦”走去。

他们的工作繁琐而危险。

钻机工作时会产生大量巨大的、边缘锋利的矿石碎块,需要人工用液压钳和冲击镐清理到传送带上。

同时,还要检查钻机基座周围错综复杂的液压管道是否有泄漏。

高压液压油如果泄漏,能像刀子一样切断人的肢体。

李明瑞操作着外骨骼,液压钳在他手中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将一块半人高的矿石夹起,扔进传送带。

外骨骼的伺服电机嗡嗡作响,分担了大部分重量,但精细的操作和持续的体力消耗依然让他额头见汗,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冰冷的面罩内侧凝结成水珠。

“**,这鬼地方。”

巴克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瓮声瓮气,“干一辈子也买不起核心区的一个厕所。”

阿伦只是沉默地干活,用探测仪仔细扫描着管道接口。

李明瑞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岩壁。

西侧断层露出的岩层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暗蓝色,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色光泽。

零素结晶?

工头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高价值矿脉的迹象。

但这意味着更坚硬的岩层,更快的钻头磨损,以及……更大的塌方风险。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洞顶,那里有几道明显的裂缝,像黑色的蜈蚣爬在岩石上。

突然,“砰”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旁边传来!

是巴克!

他正在清理的一块巨大矿石突然从中裂开,一块拳头大小的、边缘锐利如刀的碎片猛地崩飞出来,以极高的速度射向正在检查管道的阿伦!

事情发生得太快,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

阿伦背对着那边,毫无察觉。

李明瑞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离阿伦最近,来不及喊叫,也来不及做任何复杂的思考。

他猛地侧身,用自己穿着外骨骼的左臂挡在了阿伦的后脑和那块飞石之间!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碎片狠狠砸在李明瑞外骨骼的前臂护甲上,溅起一溜火星,然后弹飞出去,消失在黑暗的角落里。

阿伦被声音惊动,猛地回头,只看到李明瑞收回手臂,以及护甲上那道新鲜的、深刻的凹痕和擦痕。

频道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只剩下巴克粗重的喘息声。

“操!

李……你没事吧?”

巴克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李明瑞活动了一下左臂,外骨骼关节运转正常,只是手臂被震得有些发麻。

“没事。”

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阿伦看着李明瑞,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道:“……谢了。”

工头老查理的骂声适时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搞什么鬼?!

不想干都给我滚蛋!

巴克!

你这个月的安全奖金没了!

继续干活!”

短暂的插曲结束,作业面上又恢复了之前的轰鸣和忙碌。

但气氛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巴克干活变得小心翼翼了许多,阿伦在休息间隙,默默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了李明瑞。

休息的哨声响起,短暂而珍贵。

工人们关闭了工具,聚集到作业面边缘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难点。

大家取下头盔,露出疲惫不堪、沾满黑灰的脸。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水,或者啃着带来的能量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

李明瑞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拧开水壶,通过吸管喝了一口味道寡淡的合成水。

他抬起左臂,看着护甲上那道崭新的伤痕。

刚才那一下,如果打在阿伦没有防护的后脑上……他不敢细想。

在这里,死亡是如此的稀松平常,一次意外,一次塌方,一条人命就像被碾死的虫子,悄无声息。

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老约翰昨天的话。

“远征号”的残骸……一天两百信用点。

那几乎是他现在辛苦干西五天的收入。

危险?

这地下的哪一刻不危险?

区别只在于,那边的危险是未知的,而这里的危险,是麻木的、日复一日的煎熬。

“听说‘远征号’的残骸掉到三号废矿坑了。”

一个工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到了这上面。

“军部封了那片,说是有辐射。”

另一个工友接口道,语气带着怀疑,“但老瘸子约翰说,他们在招人清理,一天两百点。”

李明瑞喝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字。

“两百?”

旁边有人嗤笑一声,“钱多活儿险,老套路了。

那破船邪门得很,第一次战争时莫名其妙就没了,现在掉下来,指不定带着什么晦气东西。”

“晦气?

穷比晦气更可怕!”

先前那个工友反驳道,“一天两百,干上几天,够我儿子买半年的药了。”

李明瑞默默地拧紧水壶盖子。

两百信用点。

妹妹的药……账户里那可怜的数字……工头刺耳的催促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休息时间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工人们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重新戴上头盔,走向各自的岗位。

巨大的“泰坦”钻机再次发出怒吼,钻头开始疯狂地旋转,啃噬着坚硬的岩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李明瑞重新握紧了液压钳,走向那堆需要清理的矿石。

机器的轰鸣声淹没了思考,只剩下重复的、机械的劳动。

但在那被噪音和粉尘填满的脑海里,“两百信用点”这几个字,像一颗种子,在贫瘠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开始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