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影子
精彩片段
**冰冷的触感还残留在颈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影九躺在地毯上,肺里火烧火燎,左肩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华妃那句话——“证明你对本宫‘有用’”,像一道催命符,又像一根救命稻草,悬在他的头顶。

有用?

他一个飞贼,除了偷鸡摸狗、飞檐走壁,还能有什么“用”于这位宠冠六宫(至少曾经是)的贵妃?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却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血沫子溅上了华妃昂贵的波斯地毯。

华妃就站在那里,凤眸微垂,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在等,等他的答案,等一个决定他生死的答案。

殿外的雨声更急了,敲打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仿佛在催促。

时间,不多了。

天快亮了,翊坤宫的宫人很快就会进来伺候洗漱。

影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艰难地扫过这间极尽奢华的寝殿。

描金绘彩的梁柱,价值连城的玉器摆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却隐隐带着一丝异样的冷香。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华妃那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上,更准确地说,是床帐顶端,一个悬挂着的、做工极其精巧的鎏金熏香球上。

丝丝缕缕的香烟正从球体的镂空花纹中缓缓溢出。

“咳咳……娘娘……”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您……近日是否……夜间惊悸多梦,白日……心烦气躁,午后……额角会隐隐胀痛?”

华妃瞳孔骤然一缩,捏着衣袖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怎么会知道?!

这些症状,她只当是心情郁结所致,连太医都只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并无大用。

颂芝也只以为是皇上冷落,让她肝火旺盛。

影九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震惊,心中稍定。

他赌对了。

从他被剧痛和失血折磨得半昏迷时,他那异于常人的、对气味和环境的敏锐感知,就捕捉到了这殿内香气的异常。

“是……也不是。”

影九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娘**症候,非是心疾……乃是……外物所致。”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用尽力气,指向那个熏香球。

“问题……出在……那香里。”

华妃猛地抬头,看向那日日伴她入眠的熏香球,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

“胡说八道!”

她厉声呵斥,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香是内务府按份例送来的“鹅梨帐中香”,宫中多位高位妃嫔都在用,怎会有问题?

若真有问题……那背后……“奴才……是否胡说……”影九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因失血而苍白的唇色让他看起来脆弱又危险,“娘娘……取一点香灰……溶于清水,再……找一根……银簪一试……便知。”

他的语气太过笃定,带着一种江湖术士般的、与这宫廷格格不入的神秘感,由不得华妃不信。

风险极大。

若他是信口胡诌,拖延时间……但万一是真的呢?

这日日萦绕在她身边的,不是安神香,而是催命符!

华妃不再犹豫。

她快步走到床边,动作却依旧保持着贵妃的优雅与镇定。

她取下那熏香球,用指尖极小心的捻出一点香灰,放入旁边一盏喝剩的冷茶中。

然后,她拔下了自己发间一根素银的簪子——为了卸妆,她早己摘去了大部分首饰,这素银簪子是唯一留在发间的。

银簪缓缓探入混有香灰的茶水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几息之后,华妃将银簪抽出。

只见那原本光亮的银簪末端,接触茶水的地方,竟然附着上了一层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幽蓝色!

不是寻常毒物的黑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蓝!

华妃的手猛地一抖,银簪差点脱手落地。

她的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煞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愚弄、被暗算的滔天愤怒!

竟敢!

竟真的有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日日夜夜地算计着她!

她倏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地上的影九,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怕,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评估价值的锐利。

他不仅是个麻烦,他真的有“用”!

而且是大用!

“这是什么毒?”

华妃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非是……立时毙命的剧毒。”

影九缓过一口气,解释道,“此物……名‘梦萦散’,性极寒,微量长期吸入,会……慢慢侵蚀心神,令人……焦躁易怒,多思多梦,久之……则精神涣散,形同疯癫……形同疯癫……”华妃喃喃重复着这西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头顶。

好毒辣的计策!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疯狂,最后像一个疯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深宫里,甚至不会玷污皇上的圣明!

是谁?

皇后?

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如何得知?”

华妃逼视着他,探究着他每一丝表情。

影九闭上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奴才……混迹市井,三教九流……见过些……旁门左道。

此香……气味特殊,掺杂了……几味罕见的西域草药……寻常太医,不识得。”

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能潜入皇宫的飞贼,见识过这些阴私东西,再正常不过。

华妃沉默了。

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不再是单纯的威胁,他刚刚救了她,或者说,让她避免了一场可怕的、无声的毁灭。

就在这时——“咚咚咚。”

殿门外,传来了规律的敲门声,伴随着颂芝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了,今儿个还要去景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天,快亮了。

华妃心头一紧。

地上的血迹可以擦,但这一个大活人,重伤至此,藏在哪里?

影九也听到了门外的声音,他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华妃目光急速在殿内扫视。

衣柜?

床底?

都不行,太容易被发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巨大的拔步床上。

床体厚重,床幔低垂,床底与地面有一指宽的缝隙,但……若是紧贴最内侧……“不想死,就别出声!”

华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她不再犹豫,弯腰抓住影九未受伤的右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向拔步床。

影九配合地咬牙忍住痛楚,任由她将自己像一袋货物般塞进那张象征着后**嫔无限荣宠的凤床之下。

黑暗、尘埃和浓郁的药味、香气瞬间将他包裹。

透过那细微的缝隙,他只能看到华妃绣着金凤的裙裾和一双软底绣花鞋在眼前来回移动。

“进来吧。”

华妃的声音己经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与高傲,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殿门被轻轻推开,颂芝带着一众宫女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朝服、首饰。

华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颂芝为她梳理长发,戴上华贵的珠翠。

铜镜里,她面色如常,甚至因为愤怒而显得容光焕发,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今日点哪支簪子,娘娘?”

颂芝捧过首饰盒。

华妃的目光掠过那些金簪玉钗,最后落在那根刚刚试过毒、被她悄悄用帕子擦拭过的素银簪子上。

“就这支吧。”

她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颂芝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为她簪上。

洗漱,**,上妆。

一切都在沉默而有序地进行。

宫女们低眉顺眼,无人察觉床底多了一个呼吸微弱的“影子”。

影九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和床板,伤口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能清晰地听到宫女们的脚步声,听到华妃偶尔对妆容的挑剔,听到颂芝小心翼翼的应答。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体验。

他,一个江湖大盗,正躲在当朝贵妃的凤床之下,听着她准备去面对那些想要她命的、看不见的敌人。

而他,刚刚成为了她手中第一件,或许也是唯一一件,非常规的武器。

终于,一切准备停当。

“摆驾景仁宫。”

华妃起身,裙裾摆动,带起一阵香风。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影九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剧烈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水,需要……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前一刻,床幔被猛地掀开一角!

一双属于老嬷嬷的、精明而浑浊的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第二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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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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