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那年，我十六岁。
风吹过祁连，也吹过了我。
许多年后，当我置身于上海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被梅雨季的潮湿空气包裹得几乎喘不过气时，我总会无可救药地想起故乡的风。
那不是江南水乡温婉如絮的杨柳风，也不是海滨城市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
那是祁连的风。
它粗粝、凛冽，带着万年雪山的寒意和千里**的燥热，像一把永不卷刃的刀子，雕刻着那里的山川，也雕刻着那里的人。
那年我十六岁，初中毕业。
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告别，就是在那样的风中完成的。
夏末的祁连山麓，草色己经开始由浓绿转向苍黄。
我站在村东头那片最高的坡地上，身后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晒着干牛粪，袅袅的炊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怎么也聚不成形。
我的眼前，是横亘在天际线的祁连山脉，主峰的雪顶在稀薄的云层下，像一位沉默而威严的白发神明，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风从山谷里呼啸而来，灌满我宽大的旧衬衫，把它吹成一面鼓胀的帆。
我能闻到风里的味道：雪的清冽，草的干涩，还有远处牧场上羊群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的膻味。
这味道，我闻了十六年，此刻却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仿佛要把它们全部储存在肺里，带到那个即将奔赴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去。
“北，回家吃饭了！”
是妈**声音。
她的喊声总是这样，尖亮而急促，仿佛生怕风会把她的声音吹散。
我转过身，看见妈妈正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我走下坡地，脚下的碎石子簌簌作响。
回到家，饭桌上己经摆好了碗筷。
一大盘手抓羊肉，是爸爸今天特意从镇上割回来的，肥美的羊油在灯下闪着光。
还有一碗我从小吃到大的洋芋蛋面，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这在我们家，是顶丰盛的饯行宴了。
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极了祁连山里的一块石头。
他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草原，放羊，种地，喝酒，沉默。
此刻，他正就着一瓣大蒜，大口地嚼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不是即将远行，只是明天要去另一片草场上放羊。
“多吃点，路长。”
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亏待自己。
钱省着点花，但该吃还得吃，别饿着。”
“嗯。”
我埋头扒着面，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砸进碗里。
“是个男人，就别哭哭啼啼的。”
爸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放下骨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面的人，精明，滑头。
别信他们花言巧语，也别惹事。
记住，你是从祁连山出去的，骨头要硬。”
“知道了”，我的声音闷在胸口。
他没再说话，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那晚，他喝了很多。
酒是村里用青稞自酿的，性子烈，像这里的男人。
他没有醉，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浑浊了一些，像蒙了一层雾的深潭。
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像野兽的低吼，一阵紧过一阵。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木椽，上面还留着爸爸过年时贴的年画，己经褪色发黄。
我想象着几天后，我将要坐上的那趟火车。
它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电视里那样，一个长长的、绿色的铁盒子吗？
它跑起来有多快？
会比草原上最快的骏马还快吗？
那个叫“上海”的地方，又是什么样子？
妈妈说，那里没有这么大的风，一年西季都绿油油的。
那里的人说话像唱歌，吃的米饭又白又软。
那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繁华和机会。
可那里，没有雪山，没有草原，没有这能把人吹透的、自由的风。
我忽然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像冰冷的蛇，从脚底一路蜿蜒，缠住了我的心脏。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妈己经给我煮好了鸡蛋，烙好了饼，用一个布包仔仔细细地包好，塞进我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
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爸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买的新球鞋，还有我的初中毕业证。
阿爸送我到村口。
他依然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拎着包。
走到那棵老榆树下时，他停住了脚步，把包递给我。
“到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落寞。
“嗯。”
我接过包，沉甸甸的。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拍拍我的肩膀，但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走了大约一里地，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古丽。
她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清澈见底。
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她的跑动，在胸前欢快地跳跃。
她跑到我面前，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高原特有的红晕，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给。”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手心里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绳，用五彩的丝线编成，上面还串着几颗不知名的白色小石子，打磨得光滑温润。
编法很精巧，是山区姑娘特有的手艺。
“我编的。
戴着吧，保平安。”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不敢看我，眼神飘忽地落在远处的山尖上。
我的手有些发抖，接了过来。
那手绳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阳光混合的香气。
“谢谢。”
我笨拙地说。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记得……写信。”
“好。”
“我走了。”
她说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那根手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缠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五彩的丝线，在我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不知道，这根手绳，这条辫子，这个清晨，这个叫古丽的姑娘，将会成为我此后漫长岁月里，关于“故乡”这个词，最具体、最疼痛的注脚。
它是我青春里第一份遗落的美好，是我《祁连遗爱》的序章。
我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阿爸一定还站在那棵老榆树下，像一座雕塑，首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风依然在吹。
它吹过我的头发，吹过我的衣角，吹过我手腕上那根崭新的手绳。
它吹走了我的少年时代，把我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也注定充满无尽孤单的未来。
我握紧了拳头，对着祁连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爸，妈，古丽，我走了。
然后，我加快了脚步。
土路的尽头，是通往镇上的班车。
班车的尽头，是通往火车站的汽车。
而那趟绿色的铁龙，将载着我，穿越八百里秦川，越过黄河长江，去往一个没有祁连风的地方。
那一年，我十六岁。
我以为我只是去远方求学，却不知道，我其实是踏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而那阵在身后呼啸的祁连的风，从此，便只能在我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吹响。
在火车上，我回想起和古丽的……忍不住…
风吹过祁连，也吹过了我。
许多年后，当我置身于上海这座物欲横流的城市，被梅雨季的潮湿空气包裹得几乎喘不过气时，我总会无可救药地想起故乡的风。
那不是江南水乡温婉如絮的杨柳风，也不是海滨城市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
那是祁连的风。
它粗粝、凛冽，带着万年雪山的寒意和千里**的燥热，像一把永不卷刃的刀子，雕刻着那里的山川，也雕刻着那里的人。
那年我十六岁，初中毕业。
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告别，就是在那样的风中完成的。
夏末的祁连山麓，草色己经开始由浓绿转向苍黄。
我站在村东头那片最高的坡地上，身后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上晒着干牛粪，袅袅的炊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怎么也聚不成形。
我的眼前，是横亘在天际线的祁连山脉，主峰的雪顶在稀薄的云层下，像一位沉默而威严的白发神明，冷冷地注视着脚下这片苍茫大地。
风从山谷里呼啸而来，灌满我宽大的旧衬衫，把它吹成一面鼓胀的帆。
我能闻到风里的味道：雪的清冽，草的干涩，还有远处牧场上羊群身上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尘土的膻味。
这味道，我闻了十六年，此刻却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仿佛要把它们全部储存在肺里，带到那个即将奔赴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去。
“北，回家吃饭了！”
是妈**声音。
她的喊声总是这样，尖亮而急促，仿佛生怕风会把她的声音吹散。
我转过身，看见妈妈正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子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我走下坡地，脚下的碎石子簌簌作响。
回到家，饭桌上己经摆好了碗筷。
一大盘手抓羊肉，是爸爸今天特意从镇上割回来的，肥美的羊油在灯下闪着光。
还有一碗我从小吃到大的洋芋蛋面，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
这在我们家，是顶丰盛的饯行宴了。
爸爸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像极了祁连山里的一块石头。
他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草原，放羊，种地，喝酒，沉默。
此刻，他正就着一瓣大蒜，大口地嚼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不是即将远行，只是明天要去另一片草场上放羊。
“多吃点，路长。”
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肉，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别亏待自己。
钱省着点花，但该吃还得吃，别饿着。”
“嗯。”
我埋头扒着面，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敢抬头，我怕一抬头，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砸进碗里。
“是个男人，就别哭哭啼啼的。”
爸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放下骨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外面的人，精明，滑头。
别信他们花言巧语，也别惹事。
记住，你是从祁连山出去的，骨头要硬。”
“知道了”，我的声音闷在胸口。
他没再说话，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那晚，他喝了很多。
酒是村里用青稞自酿的，性子烈，像这里的男人。
他没有醉，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浑浊了一些，像蒙了一层雾的深潭。
夜里，我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像野兽的低吼，一阵紧过一阵。
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木椽，上面还留着爸爸过年时贴的年画，己经褪色发黄。
我想象着几天后，我将要坐上的那趟火车。
它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电视里那样，一个长长的、绿色的铁盒子吗？
它跑起来有多快？
会比草原上最快的骏马还快吗？
那个叫“上海”的地方，又是什么样子？
妈妈说，那里没有这么大的风，一年西季都绿油油的。
那里的人说话像唱歌，吃的米饭又白又软。
那里，有我从未见过的繁华和机会。
可那里，没有雪山，没有草原，没有这能把人吹透的、自由的风。
我忽然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像冰冷的蛇，从脚底一路蜿蜒，缠住了我的心脏。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妈己经给我煮好了鸡蛋，烙好了饼，用一个布包仔仔细细地包好，塞进我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
我的全部家当，都在里面了：几件换洗的衣服，爸攒了半年的钱给我买的新球鞋，还有我的初中毕业证。
阿爸送我到村口。
他依然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拎着包。
走到那棵老榆树下时，他停住了脚步，把包递给我。
“到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落寞。
“嗯。”
我接过包，沉甸甸的。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拍拍我的肩膀，但举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我，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挽留。
走了大约一里地，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古丽。
她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眼睛像草原上的湖泊，清澈见底。
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她的跑动，在胸前欢快地跳跃。
她跑到我面前，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高原特有的红晕，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给。”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手心里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绳，用五彩的丝线编成，上面还串着几颗不知名的白色小石子，打磨得光滑温润。
编法很精巧，是山区姑娘特有的手艺。
“我编的。
戴着吧，保平安。”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吹散。
她不敢看我，眼神飘忽地落在远处的山尖上。
我的手有些发抖，接了过来。
那手绳上，带着她指尖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和阳光混合的香气。
“谢谢。”
我笨拙地说。
“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记得……写信。”
“好。”
“我走了。”
她说完，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甩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紧紧地攥着那根手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缠在手腕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五彩的丝线，在我黝黑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不知道，这根手绳，这条辫子，这个清晨，这个叫古丽的姑娘，将会成为我此后漫长岁月里，关于“故乡”这个词，最具体、最疼痛的注脚。
它是我青春里第一份遗落的美好，是我《祁连遗爱》的序章。
我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阿爸一定还站在那棵老榆树下，像一座雕塑，首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风依然在吹。
它吹过我的头发，吹过我的衣角，吹过我手腕上那根崭新的手绳。
它吹走了我的少年时代，把我推向一个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也注定充满无尽孤单的未来。
我握紧了拳头，对着祁连山的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爸，妈，古丽，我走了。
然后，我加快了脚步。
土路的尽头，是通往镇上的班车。
班车的尽头，是通往火车站的汽车。
而那趟绿色的铁龙，将载着我，穿越八百里秦川，越过黄河长江，去往一个没有祁连风的地方。
那一年，我十六岁。
我以为我只是去远方求学，却不知道，我其实是踏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而那阵在身后呼啸的祁连的风，从此，便只能在我的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吹响。
在火车上，我回想起和古丽的……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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