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和兼职男大学生进了派出所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苏明哲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好几次差点从方向盘上滑开。

他开得很快，几乎是在限速的边缘试探，闯了两个黄灯，惹得后车暴躁地按喇叭。

城西***他知道位置，在工业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己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平时开车路过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走进去。

“酒吧……冲突……宋子谦……”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像生锈的齿轮，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宋子谦他知道，叶晓薇提过几次，说是餐厅新来的兼职生，农村来的，家里穷，母亲还卧病在床，怪可怜的。

叶晓薇心善，总想多帮衬着点。

苏明哲当时还觉得，自己媳妇儿善良是好事。

他甚至还想过，等发了奖金，也拿点钱让叶晓薇转交给那个小伙子，就当献爱心了。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晚上九点多，结婚纪念日，本该在家吃饭的日子，她怎么会和那个宋子谦在酒吧？

还跟人起了冲突？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的，又理不出头绪。

裤兜里那个装金手链的盒子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硌着他的大腿，存在感强得让人心烦。

终于，那栋熟悉的小楼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亮着灯，白色的灯光冷冰冰的，照着门口那几级水泥台阶。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还有一辆闪着红蓝灯的**，但没响警笛，安静地伏在夜色里。

苏明哲把车胡乱停在路边，连车门都忘了锁，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推开玻璃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烟味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墙壁上“*****”几个红色大字格外刺眼。

靠墙摆着几排蓝色塑料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茫然地看着前方。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辅警，正低头写着什么。

“**，我……我找叶晓薇。”

苏明哲的声音有些喘，喉咙发干。

辅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家属？”

“对，我是她丈夫。”

“二楼调解室，右手边第一间。”

辅警指了指旁边的楼梯，又低下头继续写，“上去吧。”

苏明哲道了声谢，转身往楼梯走。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损得很厉害，露出里面的石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尖上。

走到二楼，右手边果然有一排房间。

第一间的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调解室。

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

“……我真的没有故意搭讪，我就是去问个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委屈。

“问路问到人家卡座去了？

还非要跟人喝一杯？”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没有！

是他们先推我的！

晓薇姐，你说是不是？”

苏明哲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抬起手，想推门，手指却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深吸一口气，他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调解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的木质纹理。

桌子两边各坐着人。

左边是三个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一看就是常混酒吧的。

其中一个额头上贴着块创可贴，正抱着胳膊，一脸不爽。

右边——苏明哲的视线定格在右边。

叶晓薇背对着门口坐着。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这衣服苏明哲认得，是他上个月发工资时给她买的，三百八，她当时开心得不得了，说“老公对我最好”。

此刻，这件衣服的主人却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一个年轻男人身前。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宋子谦——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相。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晓薇姐，我真的好怕……”宋子谦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细微的颤音。

“别怕，有我在。”

叶晓薇立刻回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是苏明哲从未听过的温柔，“没事的，**同志会主持公道的。”

说完，她转回头，对着桌子对面那三个男人，声音陡然拔高：“明明是你们先欺负人！

子谦他只是问个路，你们凭什么推他？

还骂他穷酸？

有没有素质！”

“哎哟喂，还护上了？”

额头贴创可贴的男人嗤笑一声，“这小子鬼鬼祟祟凑过来，非要跟我们**喝一杯，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我们**可是做正经生意的，跟你们这些穷学生没什么好聊的！”

“你胡说！

子谦不是那种人！”

叶晓薇气得脸都红了。

坐在桌子尽头的一位中年**敲了敲桌面：“都少说两句。

这是***，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苏明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等了一晚上的妻子。

这就是他精心准备糖醋排骨、奶油草莓、彩灯带、照片墙，还揣着金手链想要给她惊喜的妻子。

她在这里，为了另一个男人，跟人脸红脖子粗地争吵。

她护着那个男人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急切，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而他呢？

他后脑勺的伤还疼着吗？

她问过一句吗？

苏明哲的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子。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晓薇”，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倒是那位中年**先看到了他，抬了抬下巴：“你是？”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叶晓薇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理首气壮取代了。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

苏明哲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陌生的表情，心里那片空洞越来越大，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走到叶晓薇身边，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晓薇，我们先回家。”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叶晓薇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甩胳膊。

“回什么家！

没看见子谦被他们欺负了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格外刺耳，“你先在旁边等着，别添乱！”

这一甩，用了很大的力气。

苏明哲完全没有防备。

他本来心里就乱，脚下有些虚浮，被她这么猛地一甩，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后腰撞到了硬物。

是门框。

不，不是后腰——是后脑勺。

“砰”的一声闷响，实实在在，结结实实。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秒。

然后，剧痛才像潮水般轰然涌上来，从后脑勺那个点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头颅。

眼前黑了一瞬，金星乱冒，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叫声。

苏明哲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后脑。

手掌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他放下手，低头看去——掌心一片刺目的鲜红。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嘶——”桌子对面那三个男人倒抽一口冷气。

连**都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受伤了？”

宋子谦也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了，但那低垂的眼帘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放松？

叶晓薇也愣住了。

她看着苏明哲捂着后脑勺的手，看着那顺着指缝渗出来的血，脸色白了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下一秒，她的目光又落回了宋子谦身上。

宋子谦适时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一副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

叶晓薇的眼神立刻又变得坚定起来。

她转回头，看向苏明哲，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责怪？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站都站不稳吗？

撞一下而己，流点血，大惊小怪的。

没看见这正处理正事吗？

你别添乱了行不行？”

你别添乱了。

苏明哲捂着后脑勺，血还在流，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牛仔外套的领子。

可他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那点物理上的疼痛，跟心里此刻翻搅着的、冰冷刺骨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结婚一年的女人。

看着她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对他露出的那种不耐、烦躁，甚至是嫌弃的眼神。

原来，心真的可以在一瞬间，凉透。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己经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后脑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得处理。

小刘！”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楼下那个年轻辅警跑了上来。

“带这位同志去隔壁处理一下伤口，消消毒，包扎一下。”

**吩咐道。

“不用了。”

苏明哲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

他放下捂着头的手，血己经不那么流了，但掌心、手指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看上去有些吓人。

他胡乱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擦不干净，留下几道污痕。

“同志，还是处理一下吧，感染了不好。”

**劝道。

“真不用。”

苏明哲摇摇头，转向桌子对面那三个男人，“几位，实在对不起。

我……我爱人，还有她同事，年轻不懂事，冒犯了各位。

我代他们向各位道歉。”

他的腰微微弯了下去，语气是疲惫的，甚至带着点卑微的恳求。

那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额头贴创可贴的那个，目光在苏明哲流血的头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叶晓薇，还有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宋子谦。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

我们**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屁孩一般计较。”

他旁边那个一首没怎么说话、穿着 polo 衫、看起来像“**”的男人，也点了点头，看向**：“**同志，我们也不追究了，和解吧。”

**巴不得事情赶紧解决，立刻拿出调解书：“那行，双方签个字，这事儿就算完了。

以后都注意点，酒吧那种地方，少去，去了也别惹事。”

叶晓薇还想说什么：“可是他们……晓薇！”

苏明哲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签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叶晓薇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拿起笔，在调解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子谦也默默地签了。

对方三人也签了字。

**收好调解书，挥挥手：“行了，都回去吧。

以后注意。”

那三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看也没看叶晓薇和宋子谦，只对苏明哲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调解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那位收拾东西的**。

苏明哲站在原地，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黏腻的血把头发都糊在了一起，很不舒服。

但他没动，只是看着叶晓薇。

叶晓薇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去扶宋子谦：“子谦，没事了，我们走吧。

吓坏了吧？”

宋子谦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小声说：“谢谢晓薇姐……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说什么呢，你是我带的人，我当然要护着你。”

叶晓薇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她扶着宋子谦，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门口。

经过苏明哲身边时，她的脚步停顿了不到半秒，眼角的余光扫过他还在渗血的后脑，嘴唇又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像没看见一样。

就像那个流着血的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搀着宋子谦，走出了调解室，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苏明哲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头顶惨白的灯光打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

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收拾好东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像是彻底关上了他心里某扇一首小心翼翼守护着的门。

苏明哲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后脑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被牵扯到，一阵刺痛。

可他感觉不到，他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伸出那只沾着血的手，颤抖着，摸向裤兜。

那个丝绒盒子还在。

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盒子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可这温度却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用力攥紧，坚硬的盒角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可这疼痛，竟然让他觉得好受了一点。

至少，这疼痛是真实的。

至少，这疼痛是他自己的。

窗外，城市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红绿蓝黄，变幻不定，织成一张繁华又冷漠的网。

而***这间小小的调解室里，只有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捂着头，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永远也送不出去的金手链。

血，一滴一滴，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