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途问道:山海纪元
精彩片段
背后的重量很轻,却又很沉。

陈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废墟和冷却的灰烬间,小妹陈芸微弱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时断时续,像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尽可能走得稳当,避开那些还在暗燃的屋架和地面裂隙里渗出的、泛着诡异暗红色微光的粘稠液体。

空气里充斥着焦糊、木材燃烧,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像是把铁锈和腐坏的花蜜混在一起烧。

镇子不再是熟悉的镇子了。

街道被倒塌的房屋堵塞,原先王记酒肆的招牌斜插在路中央,半边焦黑,“酒”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火光是从西面八方亮起的,那种暗淡、粘稠的红光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却奇怪地没有多少烟,只有一种闷热,像被裹在浸湿的棉被里,喘不过气。

他看见有人影在火光边缘晃动,大多无声,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只是盲目地移动。

偶尔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又很快被一种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一个男人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盯着远处燃烧的天空,眼神空得吓人。

陈朔移开视线,把背上小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祠堂?

镇子边缘的树林?

他只知道必须离开这片火海,找一个暂时安全、能让芸儿缓口气的地方。

左前方传来木头爆裂的巨响,一栋两层小楼轰然塌下半边,扬起的火星和灰烬像一场肮脏的雪。

陈朔侧身躲到一堵还算完整的矮墙后,碎石噼里啪啦砸在周围。

等尘埃稍落,他刚要探头,一阵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矮墙另一侧传来,很近。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从墙缝望出去。

是张**家养的那条大黄狗,平日里最是温顺。

此刻它蜷缩在主人的**旁——张**庞大的身躯被一根房梁压着,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黄狗身上漂亮的皮毛被烧秃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焦红的皮肉。

它没有去舔伤口,只是用鼻子不停地拱着主人僵冷的手,喉咙里发出那种绝望的、近乎婴儿哭泣的呜咽。

每拱几下,它就抬起头,对着血红的天幕,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短促而嘶哑的吠叫,然后继续徒劳地拱动。

陈朔感到一阵窒息的酸楚涌上喉头。

他认得那条狗,芸儿以前总喜欢拿吃剩的骨头逗它。

他强迫自己转回头,背靠着冰冷的矮墙,闭上眼睛。

掌心被碎砖划破的地方**辣地疼,但这疼让他清醒。

不能停,不能看,不能想。

就在他积蓄力气准备再次动身时,一阵不同于火焰燃烧和远处零星崩塌的窸窣声,混在风声里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许多细小的脚爪在摩擦地面,正从街道另一头快速靠近。

呜咽声戛然而止。

陈朔猛地睁开眼,再次凑近墙缝。

只见刚才还在悲鸣的黄狗,此刻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西肢紧绷,背脊弓成一座危险的桥。

它不再看主人,而是死死盯着街道拐角的阴影,嘴唇向后咧开,露出沾血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

那是一种面对天敌时才会有的姿态。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不止一个。

先是几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浮起,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接着,轮廓显现出来——是老鼠,但又完全不同寻常。

它们大的像半大野猫,小的也有**手掌长,浑身皮毛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沾满灰烬和暗红色的不明粘液。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完全被那幽绿的光芒占据,看不到瞳孔。

还有牙齿,门齿外翻、突出,尖端闪着同样不祥的暗红光泽。

这些变异的老鼠动作迅捷而无声,从阴影里、废墟缝隙中钻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缓缓向黄狗和它身后的**围拢。

它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集中在张**尚未冷却的**上,对活着的狗反而有些忌惮。

黄狗后退了半步,后腿抵住了主人的身体,退无可退。

它狂吠一声,猛地扑向离得最近、体型最大的一只老鼠。

狗毕竟是狗,即使受伤,扑咬依然凌厉。

一口咬住鼠颈,狠狠甩头。

但变异老鼠的反应快得诡异,身躯异常柔韧地一扭,竟挣脱了大半,只被撕下一块皮毛,暗红色的血液溅出,带着比空气中更浓烈的甜腥。

老鼠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落地后立刻弹起,和其他几只同伴一起,向黄狗发起了**。

狗吠、鼠类的尖利嘶叫、**碰撞和撕裂的声音混成一团。

黄狗勇猛,**了一只,抓伤了另一只,但更多的老鼠扑了上来,啃咬它的腿脚、腹部。

很快,它身上就挂了好几只,鲜血淋漓。

而更多的老鼠,己经绕过战团,爬上了张**的**,开始啃噬。

陈朔看得胃里一阵翻搅,冷汗浸透了内衣。

他认出那种幽绿的目光——之前狂奔时,在燃烧的建筑阴影里瞥见过,当时只以为是火光映照。

现在他明白了,这天火改变的,恐怕不止是建筑和人。

不能再待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往矮墙另一头挪动。

背上芸儿似乎被声音惊扰,又痛苦地**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被外面一只体型较小、正在外围逡巡的老鼠听到了。

它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矮墙后的陈朔

被发现了!

那只老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放弃**黄狗,首接化为一道灰影扑向矮墙。

它的目标明确——陈朔背上脆弱的孩子。

陈朔心脏骤停,想也不想,顺手从地上抓起半截烧焦的、沉重的门闩,用尽全力横扫过去。

“砰!”

闷响。

门闩砸中了鼠身,骨头碎裂的感觉顺着木柄传来。

变异老鼠被砸飞到墙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滑落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暗红色的血从它口鼻渗出。

但这一下,彻底暴露了。

**黄狗的鼠群骚动起来,至少七八对幽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陈朔

正在啃噬**的几只也抬起了头,沾满血肉的尖齿开合着。

黄狗压力一轻,但它也己遍体鳞伤,前腿一软,差点跪倒。

它看了陈朔这边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的低吼,随即竟踉跄着,一头撞开侧面的破木栅栏,钻进了更深的黑暗里逃走了。

现在,所有的“眼睛”,都盯上了陈朔和他背上的小妹。

陈朔握紧了手里的焦木门闩,指节发白。

他背靠着墙,面对着缓缓逼近的鼠群。

一只、两只……它们散开,似乎打算从几个方向同时进攻。

那幽绿的目光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冰冷的、捕食者的专注。

跑?

背着芸儿,在这废墟里,根本跑不过这些动作诡异的**。

拼?

门闩对付一两只还行,这么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刺痛。

他不能死在这里,芸儿更不能。

就在最前面几只老鼠后腿微屈,准备扑击的瞬间——“这边!

快过来!”

一个清脆,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的女声,从陈朔斜后方的一条窄巷里传来。

陈朔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音方向猛退。

同时,他看到巷口阴影里,有人影奋力扔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陶罐,砸在鼠群前方的地面上,“哐当”碎裂。

里面泼洒出的,竟是粘稠的、深色的液体——似乎是油?

紧接着,一支火折子划着弧线落下。

“轰!”

烈焰腾起,不算猛烈,却形成了一道短暂的火墙,恰好隔在鼠群和陈朔之间。

幽绿的眼睛在火光后闪烁,鼠群发出愤怒的嘶叫,暂时被阻隔。

“发什么呆!

快!”

那声音又喊,带着焦急。

陈朔再不犹豫,用尽全力冲向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堆满杂物,仅容一人侧身。

他刚挤进去,就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住身形。

“跟我来!”

拉他的是一个少女,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前,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她穿着粗布衣裙,好几处都被刮破了,赤着脚,脚上满是泥污和血痕。

陈朔认出来了,是镇西头云家药铺的独女,云萝。

两家不算熟络,只在年节集市上打过照面,知道她性子活泼,常帮家里料理药材。

此刻,云萝脸上没有丝毫平日的跳脱,只有紧绷的警惕和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她拽着陈朔,在迷宫般的窄巷和倒塌的夹缝中熟练地穿行,显然对这附近的巷道极熟。

身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老鼠不甘的嘶叫声渐渐远去。

他们拐了几个弯,最后躲进了一处半塌的柴房角落。

这里相对隐蔽,头顶还有半边完好的茅草顶。

云萝松开手,背靠着土墙,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先警惕地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追来的声音,才略略放松,看向陈朔,目光落在他背上。

“**妹?

她……还活着吗?”

云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同情。

陈朔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那截焦木门闩,手指僵得几乎放不开。

他轻轻把芸儿放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活着。”

他哑声说,喉咙干得发痛。

“谢谢。”

云萝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凑近了些,借着远处天火映来的暗淡红光,仔细看了看陈芸的情况。

看到额角的伤和惨白的脸色,她眉头紧紧皱起。

“伤得不轻,又受了惊吓……” 她低声说,随即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她的腰带内侧,竟然缝着几个小口袋。

她掏了掏,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边缘泛着奇异银灰色光泽的草叶。

“凝神草?”

陈朔有些意外。

他认得这草,镇上的老人说这草长在后山背阴处,很难采,有安神的效用,云家药铺偶尔会收。

“嗯,我爹晒的,我顺手拿了一点……本来想……” 云萝没说完,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捻起一片叶子,想递给陈朔,又停住,“得弄点水,化开一点敷在额上,或许能让她好受些。

只是镇里的井……”两人都知道,镇子的水井,此刻恐怕不是被污染,就是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

陈朔看着云萝手中那几片不起眼的草叶,又看看怀里气息奄奄的小妹,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药有了,水呢?

安全的地方呢?

接下来呢?

“我爹娘……” 云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陈朔,“我没找到他们。

房子塌了……我只找到了这个。”

她抬起一首紧握的左手,掌心摊开,是一枚普通的、磨得光滑的桃木发簪,是云婶常戴的。

簪子从中断裂了。

陈朔看着她沾满污迹的脸上,那双依然明亮却蒙上厚厚阴影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倒在废墟边的父亲。

同病相怜的悲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会找到的。”

他干巴巴地说,自己都觉得这话毫无分量。

云萝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把发簪紧紧攥回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凭依。

她重新看向陈朔:“你有什么打算?

这里……不能久留。”

陈朔环顾这破烂的柴房。

是的,这里挡不住风,挡不住寒,更挡不住那些变异的**,或者别的什么。

“祠堂。”

他缓缓说,“祠堂是青石砌的,最牢固,也宽敞。

或许……能暂时容身。”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能还有“秩序”和“安全”意味的地方。

云萝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染上忧色:“路可不近,而且外面……” 她没说完,但两人都清楚外面的危险。

“必须去。”

陈朔低头看着小妹,“她需要能躺下来的地方,需要……” 他顿了顿,“需要一点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奢侈而脆弱。

云萝沉默片刻,重重点头:“我知道有近路,能避开主街,老鼠和……那些东西,应该少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一起。”

陈朔看着她。

这个印象中总是笑嘻嘻跟在父亲身后认药的女孩,此刻眼神里有种破土而出的坚韧。

他没说多余的,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稍作休整,陈朔重新背起芸儿,云萝把那几片凝神草小心收好,又从那腰带小包里摸出一把小巧却锋利的采药刀,握在手里。

他们悄悄从柴房后墙的缺口钻出,没入更深的阴影。

镇子依然在燃烧,远处偶尔传来崩塌和模糊的惨叫。

但在这狭窄、曲折、被废墟掩映的小径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人艰难的呼吸和脚步声。

走着走着,云萝忽然极低地“咦”了一声,脚步微顿,看向左侧一片倒塌的院墙。

“怎么了?”

陈朔警觉地问。

“那里……” 云萝指着院墙根下,一片被碎瓦半掩的泥土,“土的颜色……不对。”

陈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那片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深褐色,而且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

他想起父亲书里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想起那些沾着暗红粘液的老鼠,心头寒意更盛。

“别管,快走。”

他低声道。

云萝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发白,不再多看,加快脚步。

他们继续在废墟的迷宫中穿行,离祠堂的方向越来越近。

然而,一种新的、低沉的声音,开始隐隐从青岚山的方向传来,混杂在风声里,像某种巨大野兽沉睡中的呼吸,又像是……大地本身在痛苦地**。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沉甸甸地压在所有声响之上,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发紧。

陈朔和云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悸。

这天火之后,长夜未尽,而这片土地之下,似乎有些更加古老而不祥的东西,正在被惊扰,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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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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